授课继续,但周文翰的心思已不全在经文上了。他的目光掠过书斋墙壁上悬挂的《历代帝王图》,掠过书架上一排排史书典籍,最后落在窗外蔚蓝的天空上。
作为东宫讲官,他教导的不仅是七皇子。太子司马衷年已十六,性情宽和仁厚,读书用功,对弟弟们友爱,对师傅们尊敬——几乎是个完美的储君。其余几位皇子,二皇子司马允刚毅,三皇子司马覃机敏,四皇子司马颖文武兼备……个个都是良材美质。
这本是社稷之福。可不知为何,周文翰近来夜里常辗转难眠。他想起前朝旧事,想起那些兄弟阋墙的惨剧,想起那些看似仁厚的君主最终压不住虎视眈眈的藩王。
当今圣上是雄主,外戚管得严,藩王制度也定了规矩——皇子就藩不预民政,只习军事、察民情。这套制度在陛下手中运转良好,因为陛下威望足够,手腕足够,皇子们敬畏有加。
可将来呢?
太子司马衷的宽仁,在面对同样优秀、且在藩国历练多年的弟弟们时,还能保持兄友弟恭吗?那些藩王在地方上经营数年,拥有王府属官、护卫亲兵,见识过权力滋味后,还能安分守己吗?
周文翰不敢深想。他只是一介讲官,这些话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埋在心底。可每当看到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笑语晏晏的模样,那份忧虑就愈发清晰。
“周师傅,”司马玮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这句‘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是说如果父亲做错了,儿子也要劝谏吗?”
“正是。”周文翰收敛心神,“这便是孝道的另一层——不是盲从,而是以正道规劝。就像臣子劝谏君王,也是忠的一种。”
“那……如果将来我去了封地,发现地方官做得不对,可以劝谏吗?”
这个问题很敏锐。周文翰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殿下若发现地方官有违律法,当禀报朝廷,由朝廷处置。藩王不预民政,这是祖制,也是陛下再三强调的。”
“可如果事情紧急呢?比如有贪官欺压百姓,等奏报朝廷,百姓已经遭殃了。”司马玮追问,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
周文翰一时语塞。九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确实在思考。这原本是好事,可放在藩王制度的语境下,却成了一个敏感问题。
“殿下,”周文翰最终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制度之所以为制度,便是因为它经得起推敲。陛下圣明,定下的规矩自有深意。您如今要做的,是好好学习治国之道,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能明辨是非,知所进退。”
司马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但周文翰知道,这个问题已经种在孩子心里了。
## 三
傍晚时分,周文翰离开东宫,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南的灵感寺。寺中古柏参天,暮鼓声声,能让人心境平静些。
他在大雄宝殿前焚了一炷香,不是求神拜佛,只是需要个安静地方理清思绪。香烟袅袅升起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文翰兄也来上香?”
回头一看,是太子少傅杜预。两人同在东宫任职,私下交情甚笃。
“杜兄。”周文翰拱手,“今日心中有些烦闷,来此清净清净。”
杜预年长他十余岁,鬓角已见霜色。这位历经两朝的老臣眼光毒辣,瞥了周文翰一眼,便道:“是为了皇子课业的事?听说陛下今日去了崇文馆。”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在寺中古柏下缓缓踱步。周文翰将今日情形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叹道:“七皇子天性质朴,能想到劝谏、为民请命这些,本是好事。可我这心里……杜兄,您说太子殿下的性情,将来真能镇得住这些弟弟吗?”
杜预沉默良久。夕阳透过柏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文翰啊,”老臣终于开口,“你担心的,也是许多人心里想的。但有些话,我们做臣子的,只能想,不能说。”
“我明白。”周文翰苦笑,“只是这忧虑日日煎熬,看到皇子们兄友弟恭,既欣慰,又害怕这景象不能长久。”
杜预停下脚步,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你看这日升月落,四时更迭,皆是自然之理。王朝兴衰,兄弟相争,又何尝不是历史常态?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在各自位置上尽本分罢了。”
他转头看向周文翰:“你教导皇子经义,便要把‘忠孝一体’‘君臣大义’讲透讲深。我辅导太子治国,便要把‘御下之道’‘平衡之术’慢慢渗透。至于将来……那要看陛下的安排,看时势的造化,更要看诸位皇子自己的选择。”
这番话通透却也无奈。周文翰知道杜预说得对,可心中那根刺依然在。
“陛下如今春秋鼎盛,诸皇子尚且年幼,一切都还来得及。”杜预拍了拍他的肩,“咱们做好分内事,其余的,交给天意吧。”
暮鼓再次响起,浑厚悠长。两人走出寺门时,洛阳城已是万家灯火。周文翰回头看了眼寺中巍峨的殿宇,忽然想起《孝经》里的一句话:“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
高而不危,满而不溢。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尤其是对那些生来就站在顶峰的天潢贵胄。
他整理衣袍,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还能尽一个讲官的本分——把忠孝之道,把为君为臣的道理,一字一句教给那些年轻的皇子们。
至于种子播下后,会长出什么样的果实,那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夜风拂过,带来初夏的温热。周文翰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背影在长街上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