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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军器奏销与武库令的坚持(1 / 2)

六月的洛阳已入盛夏,午后的两仪殿内却因四角摆放的冰鉴而透着凉意。司马柬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兵部刚呈上来的上半年军器奏销册。窗外蝉鸣阵阵,他却浑然不觉,手指沿着账册上的数字一行行划过,眉头渐渐蹙起。

“王尚书。”他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兵部尚书王濬,“这‘伏远弩’的造价,去岁每张是两千三百钱,今年怎么涨到了两千八百钱?半年工夫,涨了两成有余,是何缘故?”

王濬年过五旬,是历经战阵的老臣,闻言躬身道:“回陛下,此事臣已问过武库司。据报是因为材料市价上涨,尤其是用作弩臂的柘木,去岁关中柘木丰收,今春却因虫害减产,价格涨了三成。”

“材料涨价,朕知道。”司马柬将奏销册推到案前,“可朕记得,去岁底工部呈过一份文书,说改进了弩机铁件的锻打工艺,能使弩机更耐用,且可节省两成铁料。若真如此,材料涨价的部分,应当能被工艺改进所抵消才对。”

他点了点册子上另一处:“再看这‘明光铠’的甲片,工价涨了,可甲坊报上来的成品数量却比去岁同期少了五十零。朕算过,就算材料工价全涨,也不该少这么多。”

王濬额角渗出细汗。军器制造是兵部与工部共管,具体事务由下属各坊操办,他这个尚书确实未必清楚每一个细节。他迟疑道:“臣……臣即刻着武库司详细核查。”

“不必了。”司马柬提起朱笔,在那几行数字旁批注:“着甲坊令三日内呈报用料、工价明细,并与去岁同期对照说明。”批完,他将奏销册递给内侍,“传工部核计司,派员会同兵部武库司,明日就去甲坊实地核查。朕要看到每张弩、每领甲的详细账目。”

“遵旨。”内侍捧着册子快步退出。

王濬仍站在原地,脸上有些挂不住。司马柬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王卿不必多想。朕不是疑心你,更不是疑心甲坊有贪渎。只是军器制造关乎国之大防,每一文钱都要花在明处。若真是工艺改进所需,涨价也是应当;但若是有虚报冒领,或是办事不力导致浪费,那就必须查清。”

“陛下圣明。”王濬深深一揖,“是臣失察。”

“去忙吧。”司马柬摆摆手,“记住,核查要细,但莫要影响甲坊正常工期。边军换装的单子还压着呢。”

王濬退出殿外,夏日热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后背发凉。皇帝对数字的敏锐超出他的预料,那些细微的出入,连他这个兵部尚书都未察觉,天子却一眼看出蹊跷。

## 二

京师西郊的甲坊占地广阔,坊墙高耸,墙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此起彼伏,从清晨响到日暮。

甲坊令陈谦今年四十八岁,出身工匠世家,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在甲坊待了整整三十年。他身材瘦削,双手布满老茧,此刻正站在锻造房外,看着工部核计司的官员在武库司吏员陪同下,一板一眼地清点材料、核对账目。

“陈坊令,”核计司的主事张允拿着账册走过来,语气还算客气,“陛下对这批弩机造价有疑问,下官奉命核查。还请您将去岁和今年的用料记录、工匠工食簿、物料采买单都拿出来,咱们一一比对。”

陈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早已备好。”他朝身后挥挥手,两名书吏抬出三口大木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

张允愣了愣。他原以为要费些周折,甚至准备面对推诿拖延,没想到对方如此痛快。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一看,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某年某月某日,购入柘木三十方,单价若干,经手人某某;某日,铁料五百斤,单价若干,供货商某某……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木料上的节疤数量、铁料的成色标注都有备注。

“这……”张允抬头看向陈谦。

陈谦淡淡道:“甲坊的规矩,每进一批料,坊令、库管、工匠头目三方验收,签字画押。每出一件军器,用料、工时、工匠姓名都要记录在案。这些账册每月一结,一式三份,一份存坊,一份报兵部,一份报工部。张主事手中那份,该是从工部调来的副本吧?”

张允点点头,心中已有几分佩服。他核查过不少衙门,像甲坊这般账目清晰的,着实少见。

“那咱们开始吧。”张允定了定神,示意手下吏员分工核对。

这一核就是两个时辰。夏日炎炎,锻造房里热浪滚滚,核对账目的吏员们汗流浃背,陈谦却始终站在一旁,有问必答,态度不卑不亢。

“这里,”张允指着一处,“去年同期,伏远弩用铁料每张是十二斤,今年为何成了十四斤?”

“因为改了工艺。”陈谦走到一旁的成品架前,取下一张新制的伏远弩,熟练地拆开几处关键部件,“张主事请看,这里是弩机悬刀,这里是钩心,这里是望山。去岁的做法是锻打成形后直接组装,今年我们在关键受力部位加了道‘冷锻’工序。”

他将部件举到阳光下:“冷锻后的铁件,表面更致密,韧性增强,不易断裂。但冷锻会损耗材料,所以每张弩多用了两斤铁料。此事去年底已报工部备案,批文该在核计司存档。”

张允皱眉回想,似乎确实有这么回事。他转头看向随行吏员,吏员连忙翻找随身带来的文书匣,果然找出了一份工部批文,日期是开元十二年十一月,上面明确写着“准甲坊所请,试行弩机关键部件冷锻工艺,可酌情增加用料”。

“那造价上涨,”张允继续问,“除了材料涨价和工艺改进,可还有其他原因?”

陈谦从箱底又翻出一本簿子:“这是工匠工食簿。去岁普通匠人日工钱是八十钱,今年涨到了一百钱。手艺好的老匠人,日工钱从一百二十钱涨到了一百五十钱。”

“为何涨这么多?”

“因为今年开春,洛阳几家私营造坊高价挖人。”陈谦语气平静,“私坊做的是民用铁器、农具,活计比军器轻松,工期也没这么紧。甲坊若不涨工钱,留不住好匠人。此事也曾报备过。”

张允仔细翻阅工资簿,果然每一笔发放都有匠人画押,时间、金额清清楚楚。他心中已大致有数,但职责所在,还是要问完:“那明光铠的产量,为何少了?”

这次陈谦沉默了片刻。他走到锻造房角落,指着一堆半成品甲片:“明光铠的甲片,今年全部改成了鱼鳞叠压式编缀,去岁还是大片札甲式。鱼鳞甲防护更好,但制作更费时,一个熟手匠人,去岁一月能做两领甲,今年只能做一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