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片甲叶:“而且今年对甲叶边缘的打磨要求更高,去岁允许有毛刺,今年必须光滑如镜,以防刮伤将士。这些,工部的工艺要求文书里都写着。”
张允彻底无言了。他带来的文书里,确实有这些工艺改进的批文。只是他先前只当是寻常公文,未与造价关联起来看。
核对一直持续到日落。当最后一份账目对完,张允合上册子,看向陈谦的目光已带上了敬意:“陈坊令,账目清晰,理由充分。下官回衙后,会如实禀报。”
陈谦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有劳张主事。甲坊做事,只求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前方将士。”
## 三
三日后,详细的核查奏报呈到了司马柬案头。
他细细翻阅,里面不仅有理有据的解释,还附上了改进前后的弩机部件实物图、新旧甲片对比图,甚至还有几名老匠人的证言画押。工部核计司和兵部武库司的联署意见写得很清楚:甲坊账实相符,造价上涨确因物料市价波动及工艺改进所致,建议维持现行造价标准。
司马柬放下奏报,沉吟良久。
“传陈谦。”他忽然道。
内侍一愣:“陛下,是传甲坊令陈谦?”
“对,现在。”
半个时辰后,风尘仆仆的陈谦被引到两仪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还沾着几点铁锈,显然是从作坊直接赶来,连衣裳都未及换。
“臣甲坊令陈谦,叩见陛下。”他跪拜行礼,动作有些生硬——常年在作坊劳作的人,不惯这些繁文缛节。
“平身。”司马柬打量着他,“陈卿在甲坊多少年了?”
“回陛下,整三十年。臣十八岁入坊做学徒,三十八岁升任坊令,至今又十年。”
“三十年……”司马柬点点头,“难怪对账目、工艺如此熟悉。朕看了核查奏报,你解释得很清楚。”
陈谦躬身:“臣分内之事。”
“但朕还有一问。”司马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工艺改进、工价上涨,这些理由都说得通。可朕查过去岁至今的物料市价记录,柘木涨价是真,但铁料价格其实稳中有降。你报上来的铁料采购价,却比市价高了一成。这又作何解释?”
殿内一片寂静。侍立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
陈谦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有种“终于问到这了”的释然。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更旧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所查的市价,是普通熟铁的价格。但甲坊所用的,是经过三次锻打去除杂质的‘三锻铁’。这种铁料韧性极佳,最适合做弩机关键部件,价钱本就比普通熟铁高出一成半。臣采购时还压了价,这才只高了一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原本也该在账册中注明,但书写账册的书吏嫌麻烦,只写了‘铁料’二字。是臣疏忽,未曾严查,请陛下治罪。”
司马柬接过那本旧册子,翻看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铁料的品级、特性、适用场合,以及近十年的价格波动曲线。其细致程度,远超工部存档的任何资料。
他合上册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朕不是要治你的罪。”司马柬走回御案后坐下,“朕是要知道,朝廷每一文军费,到底花在了哪里。陈卿,你做得很好。”
陈谦再次躬身:“谢陛下。臣只是觉得,将士们在前方拼命,军器就是他们的第二条命。甲坊造的弩机铠甲,若是因为偷工减料而临阵出问题,那臣万死难赎其罪。”
这话朴实,却重如千钧。司马柬深深看了他一眼:“若天下官吏都如陈卿这般想,朕就省心了。回去吧,好生督造,边军还等着换装。”
“臣告退。”
陈谦退出殿外时,夕阳正好照在他身上,将那身洗旧的官服染成金色。司马柬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从工匠做起的甲坊令,对业务的精通到了如此地步;一个正五品的作坊官员,面对皇帝质询能不慌不忙、有理有据。这背后是多少年的兢兢业业,是多少个日夜的埋头钻研?
他回到案前,提笔在那份核查奏报上批了四个字:“核查无误,照此执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甲坊令陈谦,恪尽职守,精于实务,着吏部记功一次,以示嘉勉。”
批完,他唤来内侍:“将这份批复发还兵部、工部。再传朕的口谕:军器制造,质量第一。只要是为了做出更好的军器,该花的钱不必省。但账目必须清清楚楚,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经得起查。”
“遵旨。”
暮色渐浓,两仪殿内点起了灯烛。司马柬望向西边天空最后一抹晚霞,心中那个关于造假疑问的疙瘩,终于彻底解开了。而更让他欣慰的是,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基层,还有像陈谦这样的官员,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个国家的根基。
军器如此,其他事务呢?他忽然觉得,或许该多抽些时间,去听听这些基层实务官员的声音。他们离土地更近,离工匠更近,离这个帝国真实的脉搏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