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张华几乎要跳起来,“王博士,治学之道,首重经典!怎能轻信番邦奇谈?若按此说,那《禹贡》《山海经》岂不是都成了虚言?”
眼看两人又要争论起来,司马柬抬手制止:“今日先到这里。二位将此物带回格物院,召集同僚仔细研究。一个月后,给朕一份详细的考辨文书,要列明支持与反对的证据,不可空谈。”
“臣遵旨。”两人躬身应道。
地球仪被小心地装入锦盒,由格物院的吏员护送离开。司马柬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来自波斯的圆球,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层层涟漪。
格物院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院落。这里与其说是个衙门,不如说是个学术机构,汇集了精通天文、算学、地理、农工各科的学者。平日里,院中总是安静肃穆,只偶尔有争论声从某间值房传出。
但今天不同。
地球仪被安放在正堂的长案上,格物院在京的十七位博士、助教全数到场。窗户紧闭,门外有吏员把守,禁止闲人靠近。
张华站在地球仪旁,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红:“诸位同僚,今日召集大家,是为辨析此物。陛下有旨,要我们详加研究。但依张某之见,此物荒诞不经,不必浪费时日!”
“张博士此言差矣。”说话的是专攻水利的博士李襄,他年近六旬,是院中最年长者,“陛下既然让我们研究,自有深意。我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岂能未加详查便下定论?”
王弼接话道:“李博士说得是。咱们不妨先看看这地球仪上的标注。我粗略译了几处波斯文,这里写着‘炎热之地,产香料’,这里写着‘冰雪覆盖,半年不见日’。若真是胡编乱造,何必如此详细?”
“那也可能是根据传闻编造!”张华坚持己见,“番商为了抬高货价,常编造些奇闻异事。这地球仪说不定就是某个波斯商人为了哗众取宠而制。”
年轻的助教陈瑜忽然开口:“学生倒有个想法。”他走到地球仪旁,“若大地真是圆的,那我们从洛阳一直向东走,最终应该能回到洛阳。反之,一直向西,也该如此。这倒可以验证。”
“如何验证?”张华瞪着他,“派人环行大地?那要多少年?多少人力财力?”
“不必真的环行。”陈瑜眼睛发亮,“我们可以计算!若知大地周长,再知行走速度,便能推算出环行所需时日。若计算结果与常理相悖,便可知其谬误。”
“那你如何得知大地周长?”张华追问。
陈瑜一时语塞。这时,一直沉默的天文博士刘徽说话了:“《周髀算经》记载,古人立表测影,曾推算过大地尺寸。虽然算法古旧,但原理相通。我们可以重新测量,改进算法。”
堂内顿时响起议论声。有人支持刘徽,认为应当实证;有人支持张华,认为不该动摇经典;还有人持中立态度,建议只研究地球仪的工艺,不涉及其内容真伪。
争论从午后持续到黄昏。烛火点起时,长案上已铺满了算稿、舆图、典籍。张华翻出《尚书·禹贡》《汉书·地理志》,逐条对比地球仪上的标注;王弼带着几个年轻助教测量地球仪的尺寸比例,试图反推实际大小;刘徽和陈瑜则在计算如果用新法测量大地,该如何立表、如何观测。
李襄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老夫在格物院三十年了,从未见同僚们如此激烈争论。这地球仪,不管它是真是假,至少让我们重新思考那些习以为常的道理。”
夜深时,争论仍未停歇。但奇怪的是,最初的剑拔弩张渐渐变成了学术探讨。张华虽然坚持大地不可能是圆的,但也开始认真研究起地球仪上的地理标注;王弼在赞赏工艺的同时,也开始思考如果真的存在那些陌生陆地,会对已知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值房外,秋月当空。值房内,烛火通明。这个来自万里之外的象牙圆球,正在这个帝国的学术中心,引发一场静默而深刻的风暴。没有人知道这场争论最终会走向何方,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而在清风苑中,司马柬批完最后一本奏章,起身走到窗前。夜空星辰璀璨,银河横亘天际。他想起白日里那个缓缓旋转的地球仪,想起波斯使者说的话,想起格物院学者们激烈的争论。
这个世界,或许真的比他想象的更加辽阔。而作为一个帝国的掌舵者,他不能只盯着脚下的土地,还要望向遥远的海平线,望向那些未知的领域。地球仪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打开了一扇窗,让这个古老帝国的人们开始看向窗外的世界。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更鼓声。司马柬关上窗,但心中那扇被打开的窗,却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