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是清楚的,”王师爷斟酌着词句,“只是实际用料和账上记载,有些微出入。不过不大,巡察使若不细查,应该看不出来。”
“不能有‘应该’。”齐文远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把出入抹平,实在抹不平的,找几个可靠的人担下来。记住,要找那种家里有老有小、不敢乱说话的。”
王师爷会意,这些事他做起来轻车熟路。
接下来的日子里,寿春府衙像是上了发条般忙碌起来。书吏们日夜赶工,整理、抄录、修补历年卷宗。差役们满城巡查,驱赶乞丐、整顿市容。牢里的犯人被逐一谈话,许以好处,要求他们“安分守己”。就连街坊里那些有名的“刁民”——其实就是爱告状、爱挑刺的百姓,也被里正、保长们挨家挨户打招呼,许了些小恩小惠。
齐文远亲自带队,检查了粮仓、银库、常平仓。该补足的补足,该整理的整理。他还特意去了一趟城外的育婴堂和养老院,自掏腰包买了米面送去,让那里的管事在巡察使来时“多说好话”。
这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寿春城肉眼可见地整洁了许多,街上的乞丐不见了,商贩规矩了,连衙门门口那面鸣冤鼓都被擦得锃亮——虽然很少有人真的敢去敲。
但在这一片“准备”的热闹中,也有些实实在在的变化发生了。齐文远借着整顿市容的机会,真的修好了几条年久失修的下水道;借着清理卷宗,发现了几桩积压的小案子,顺手给判了;借着巡察粮仓,把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仓吏给撤换了。
王师爷某次私下说:“大人,咱们这应付检查,倒也不全是做样子。”
齐文远苦笑道:“本官岂不知这些事早该做?只是平日忙于应付上头、打点关系,哪有精力管这些细务?如今巡察使要来,正好借这股风,把该办的事办了。”
这话说得实在。监督本身就像一阵风,吹过之时,固然会扬起尘土、露出不堪,但也会吹走枯叶、带来新气。
半个月后,巡察使郑攸的车驾悄然进入寿春地界。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四个属吏、六个护卫,扮作寻常商旅,在寿春城外三十里的镇子就住下了。接下来的三天,他走遍了镇子周边的村落,问田赋、问徭役、问官司、问官吏。
百姓们起初不敢多说,但见这位“商人”问得仔细、听得认真,渐渐也就打开了话匣子。有说赋税还算公平的,有说衙门办事拖沓的,有夸齐知府去年修了河堤的,也有骂衙役吃拿卡要的。郑攸一一记下,不表态,只倾听。
第四天,他才正式进城,亮明身份。齐文远带着全城官员在城门口迎接,礼仪周全,态度恭谨。郑攸客套了几句,便直接要求查看卷宗、巡视仓库、提审案犯。
接下来的十天,寿春府衙上下如履薄冰。郑攸查账之细,令人咋舌;问案之严,让人胆寒。但他始终保持着礼节,没有呵斥,没有刁难,只是问,只是看,只是记。
齐文远表面上镇定,心里却捏着一把汗。他知道自己那些“准备”瞒不过真正的行家,只能寄希望于郑攸手下留情,或者看在那些实实在在的政绩份上,网开一面。
第十一天的傍晚,郑攸请齐文远到驿馆谈话。烛光下,这位巡察使的神情依然平静,他推过一本簿子:“齐大人,这是本官这些日子查访所得。有誉有毁,有功有过,都记在这里了。”
齐文远接过簿子,手有些抖。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事项,后面跟着“属实”“待查”“存疑”等批注。他看到自己修河堤的事被记下了,也看到某笔款项的疑点被标红了;看到整顿市容被记为“务实”,也看到安置乞丐被批为“临时”。
“郑大人,”齐文远放下簿子,深吸一口气,“下官……下官确有不当之处。”
郑攸摆摆手:“齐大人不必紧张。为官一方,孰能无过?本官巡察,不是来揪小辫子的,是来帮地方查漏补缺的。你这几年,有功,百姓记得;有过,自己也清楚。关键是要改。”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本官的建议。十三条,有立即要改的,有可逐步完善的。齐大人若愿采纳,本官回京奏报时,会如实禀明。”
齐文远接过文书,只见上面条理清晰,从赋税征收、狱讼审理到市政建设、民生保障,都有具体建议。没有空话,句句落到实处。他忽然觉得,这次巡察或许不是灾难,而是转机。
“下官……谢郑大人指点。”他起身,郑重一揖。
郑攸扶住他:“齐大人,朝廷设巡察使,不是为了找麻烦,是为了让地方更好。你若真能依此改进,半年后本官或会再来,到时希望看到一个新气象。”
夜深了,齐文远走出驿馆时,秋月正明。他回头望了眼驿馆的灯火,心中五味杂陈。那些“准备”确实有虚伪的成分,但借由这次巡察,他也确实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得到了改进的方向。
而这,或许正是监督机制最微妙也最有效的所在——它像一面镜子,既照出表面的尘埃,也映出深层的肌理;既让人紧张,也促人反思;既是压力,也是动力。
寿春城的秋夜很静,但某些变化已经悄然开始。而在洛阳,司马柬收到第一份巡察使的密奏时,提笔批了八个字:“察实情,促实效,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