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洛阳城笼罩在岁末的寒气中,街市却比平日更加热闹。年关将近,各家各户开始置办年货,商铺门前挂起了红灯笼,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炒货的焦香和熬糖的甜味。然而在这片热闹之下,还有一群人正怀着另一种期盼,默默计算着日子。
京兆府户曹衙门的值房里,炭火盆烧得半死不活,只勉强驱散些寒意。老书吏冯老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赋税清册,手里的毛笔却半天没有落下。他今年五十八岁,在户曹衙门当了三十七年书吏,从满头青丝熬到两鬓斑白,还是那个正九品下的“经承”——连从九品都算不上,只是个不入流的胥吏。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值房里其他几个书吏也开始收拾东西。年轻的王书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冯老,听说今年的‘年赏’文书快下来了,您老消息灵通,可知能有多少?”
冯老实抬起眼,看了看这个才来衙门三年的后生。王书吏家里条件尚可,父亲是个小商人,但他自己还是惦记着这笔额外的赏赐——谁家过年不等着用钱呢?
“不好说。”冯老实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指,“去岁是每人三贯钱、两匹绢。前年遭了旱灾,减到两贯钱、一匹绢。今年年景不错,或许能多些。”
“三贯钱……”王书吏喃喃算着,“能买两石好米,割十斤肉,再给媳妇裁件新衣裳。要是能有四贯就好了,还能给老娘打支银簪子。”
旁边另一个书吏插话:“做梦吧你。咱们这些胥吏,能按时发俸禄就不错了,还指望多赏?要我说,别被克扣就是万幸。”
这话让值房里安静了片刻。胥吏的“年赏”不像官员那样有定例,全看当年财政情况和上头的心情。更麻烦的是,这笔钱从户部拨出来,经过层层衙门,到他们手里时往往已经打了折扣——美其名曰“损耗”“润笔”,实则就是被经手的官员抽了成。
冯老实没接话。他想起三年前那回,说好每人两贯钱,到手只剩一贯二百文。问起来,说是“运输损耗”“封装费用”。胥吏们敢怒不敢言,毕竟这赏赐本就可有可无,能拿到一些就算恩典了。
“散了吧。”冯老实站起身,“明日早些来,年底的账要算完。”
众人纷纷起身。冯老实最后一个离开值房,锁门时,手指触到冰冷的铜锁,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苦涩。三十七年了,他经手的钱粮何止百万,可自己能带回家的,每月不过那点微薄的俸禄和不确定的赏赐。儿子前年成了亲,如今孙子都一岁了,一家五口挤在两间旧屋里,就等着过年能宽裕些。
走出衙门时,天已擦黑。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冯老实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袍,朝家的方向走去。路过东市,肉铺正在收摊,案板上还剩几块肥瘦相间的肋条肉。他驻足看了看,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走开了——得等年赏下来再说。
同一时刻,皇城内的气氛却温暖如春。两仪殿的地龙烧得正旺,司马柬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户部呈上来的岁末恩赏方案。这份方案很厚,分门别类:宗室勋贵、文武官员、宫人内侍,最后才是各衙门的胥吏杂役。
户部尚书侍立在一旁,小心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这份方案他斟酌了半个月,既不能太奢靡招致御史弹劾,又不能太寒酸失了朝廷体面。最难把握的就是胥吏那部分——给多了,怕官员有意见;给少了,又怕底下人心寒。
司马柬的目光在“各衙门胥吏”那一栏停留了很久。上面写着:京兆府胥吏二百三十七人,拟每人赏钱两贯、绢一匹;其他各衙门依此类推。总预算是一万五千贯钱、七千五百匹绢。
“这个数目,”司马柬抬起头,“是比去年增了还是减了?”
户部尚书连忙答道:“回陛下,比去年增了两成。因今年国库充裕,臣等以为可适当优恤。”
“两贯钱,一匹绢……”司马柬沉吟着,“在京兆,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个像样的年吗?”
这个问题让户部尚书愣住了。他掌管天下钱粮,却从未想过两贯钱在市面上具体能买多少东西。他迟疑道:“这个……若精打细算,应是够了。米价每石约五百文,两贯钱可买四石米,够吃数月。绢价每匹约六百文,可裁衣或换钱。”
司马柬点点头,却道:“朕记得去年有御史奏报,说某些衙门克扣胥吏年俸,可有此事?”
户部尚书额角渗出细汗:“确有……个别衙门,以‘损耗’‘润笔’为名,扣减少许。臣已严令禁止,但山高皇帝远,难免……”
“今年不能再有。”司马柬打断他,提笔在方案上添了一行字,“传朕旨意:岁末恩赏,须足额发放至每个人头。凡有克扣、拖延者,该衙门主官降三级,经手官员革职查办。此令刊印成文,发至各衙门张榜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