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力透纸背。写罢,将方案推回去:“就按这个执行。另,从朕的内帑拨三千贯,专用于赏赐各衙门服役二十年以上的老胥吏。每人加赏一贯,以慰其劳。”
户部尚书躬身接过,心中震动。皇帝连胥吏的赏赐都考虑得如此细致,甚至动用了内帑。他郑重道:“臣遵旨。定当亲自督办,确保每一文钱都落到该得的人手中。”
旨意第二天就传到了京兆府。冯老实早上刚到衙门,就看见布告栏前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是新贴的告示,盖着户部大印和皇帝朱批。他眯起老花眼,一字一句地读着。
读到“凡有克扣、拖延者,该衙门主官降三级,经手官员革职查办”时,他的手微微发抖。读到“服役二十年以上老胥吏加赏一贯”时,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三十七年,他服侍这个衙门三十七年了,从未想过皇帝会记得他们这些不起眼的人。
“冯老,您看!”王书吏兴奋地指着最后一段,“‘须足额发放至每个人头’,这次没人敢克扣了!”
病房里一片欢腾。胥吏们算着这笔赏赐能办多少年货,能给家人添置什么。冯老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那点苦涩渐渐化开了。他重新摊开账册,提起笔,觉得今日的字写得格外工整有力。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也是发放年赏的日子。京兆府的大堂里摆开了长案,户曹的胥吏们排队领取。冯老实排在前头,当听到唱名“冯老实——赏钱三贯、绢一匹”时,他怔了怔——不是两贯吗?
发赏的户曹主事笑道:“冯老,您服役超过二十年,陛下特旨加赏一贯。这是您的三贯钱,请点收。”
三贯沉甸甸的铜钱用红绳串着,一匹青色的绢布叠得整整齐齐。冯老实双手接过,手有些抖。他深深一揖,转身时,看见后面排队的人群眼里都是羡慕和期待。
走出衙门时,天光正好。冯老实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东市。他在肉铺前停下,指了指那块看中的肋条肉:“这一块,我都要了。”
“好嘞!”肉铺老板麻利地称重,“三斤二两,算您六十文。”
冯老实付了钱,又去米店买了一石上好的白米,去布庄给老伴买了块时兴的花布,给孙子买了包饴糖。最后,他在银匠铺前犹豫片刻,走进去给老伴打了支素银簪子——不贵,但光亮亮的,老伴念叨好几年了。
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推开家门,孙子摇摇晃晃扑过来,老伴从灶间探出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年赏发下来了。”冯老实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今年陛下特旨,没人克扣,我这样老骨头还多赏了一贯。”
老伴接过银簪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摸。她的眼圈红了:“皇上……皇上心里到底有咱们这些办事的。”
晚饭时,桌上难得有肉。孙子吃得满嘴油光,老伴试戴了银簪,在铜镜前照了又照。冯老实喝着温热的米酒,看着这一幕,觉得三十七年的伏案劳刑,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夜深人静时,他坐在院里,望着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他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但他知道,在那片灯火里,有个人记得他们这些微末小吏,记得他们也需要过一个温饱的年。
腊月的寒风吹过,冯老实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他起身回屋,准备明天早些去衙门——账册还没对完呢,得在年前理清。这次,他要对得格外仔细,才对得起那三贯赏钱,对得起皇帝那份心意。
而在皇城中,司马柬批完最后一份关于年赏落实的奏报,搁下笔,望向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如星。他知道,那些灯火里,有许多像冯老实一样的胥吏,此刻正感受着朝廷的恩泽,盘算着如何过个好年。
这就是治国的细微之处——不仅要管疆土、管军队、管钱粮,还要管到每个为这个帝国运转而劳作的人。他们的忠诚与积极,不在朝堂的慷慨陈词里,而在这一笔笔实实在在的赏赐中,在那一碗碗温热的饭菜里,在那一个个安宁的夜晚里。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落在洛阳城的千家万户。司马柬合上奏报,知道这个年,很多人能过得踏实些了。而这份踏实,正是这个帝国最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