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中转站比高岩描述的更加破败。
那是一片位于锈带东区边缘、靠近旧环城货运铁路线的废弃建筑群。主体建筑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半塌的仓库,铁皮墙面锈蚀穿孔,在凌晨的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周围散落着倾倒的集装箱、报废的轨道车底盘和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油污和某种化学制剂过期后的甜腻臭味。
这里远离任何主要道路,也远离锈带居民聚集的棚户区,只有鼠类、变异昆虫和偶尔出现的拾荒者会光顾。对三个急需藏身又必须分开行动的人来说,这里提供了必要的隐蔽和缓冲空间。
他们在仓库深处一个相对完整、三面有遮蔽的角落安顿下来。这里曾经可能是个调度员的小隔间,还残留着一张锈死的金属桌和几把散了架的椅子。高岩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分食,又找到一个半埋在瓦砾下的旧油桶,用匕首撬开顶端,里面居然还残留着一些尚未完全挥发的工业酒精。他用找到的半截铁皮罐盛了点,用打火机点燃,一团微弱的、带着刺鼻气味的蓝色火苗跳跃起来,提供了可怜的光和一点点聊胜于无的热量。
三人围坐在火苗旁,沉默地啃着食物。身体的疲惫、伤口的疼痛和刚刚得知的灭世真相,像三重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仓库外,风声如泣,偶尔有金属碎屑被吹动,发出刮擦的锐响。
苏晚晴最先打破沉默。她借着火光,快速在自己终端残存的电量耗尽前,将关于“雏鸟”频率和“方舟”漏洞的核心数据摘要整理出来,存入几个最小的物理加密芯片,分别交给林黯和高岩。“这是关键数据的‘种子’。如果我们中有人……失散了,至少另一个人还能继续。完整分析需要大型终端,但这些足够启动基础模型。”
她又拿出一个更小的、贴着防水标签的芯片,单独递给林黯。“这里面,是我根据哈里斯的‘碎翼者’密钥和你晶石之前的部分扫描数据,推导出的你父亲‘保护协议’的可能运行逻辑框架。不完整,但有线索。另外,我标注了几个我认为可能存在‘雏鸟’相关设备或技术储备的旧联合科技设施坐标——都是哈里斯笔记里隐晦提到,但未明确指出的。”
林黯接过芯片,冰冷的金属触感。他点点头,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谢谢。”
高岩则快速在地上用匕首尖刻画着简略的镜城地图,标注着几个点。“这里,东区警署第七分局的地下证物仓库,我那个老同学有门禁卡,里面有一套老式但可用的数据分析终端,独立供电。这里,锈带‘蜂巢’地下市场的三号联络点,那里有个叫‘鼹鼠’的情报贩子,只要钱到位,他能弄到大部分非致命性电子设备和部分违禁品。还有这里,靠近琉璃区边缘的‘落日码头’,那里鱼龙混杂,偶尔有走私的军用级信号干扰器流通,但价格和风险都极高。”
他抬起头,眼神严肃。“我们不能直接去这些地方。‘老师’和‘清道夫’的眼线可能已经布控。我们需要中间人,或者制造混乱引开注意力。我去警署那边,可以用追查‘清道夫’非法活动的名义,相对安全。但黑市那边……”他看向林黯。
“我去。”林黯说,“‘蜂巢’我熟。‘鼹鼠’贪财,但也认规矩。我有办法接触他,不暴露身份。”他没说的是,“蜂巢”也是“守夜人”偶尔会利用的情报和物资中转节点之一,那里或许能窥探到组织最近的动向。
“信号干扰器呢?”苏晚晴问,“那是关键。”
“那个风险太大。”高岩摇头,“‘落日码头’背后有帮派和公司势力交错,我们三个现在这状态去,等于送死。先解决计算设备和基础分析,干扰器的方案再想办法。或许……反抗军那边有门路。”
林黯想起之前遇到的“铁疤帮”和“老烟斗”。反抗军成分复杂,派系林立,但确实可能掌握一些非常规的军火和科技资源。“我接触反抗军时,会留意的。”
“时间。”苏晚晴看着终端上显示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那是她根据“基石”信息流里的数据,粗略估算的剩余时间,现在显示的是:约96小时14分钟。“我们必须设定一个重聚点。不可能无限期分开。”
高岩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指向锈带更深处、靠近旧污水处理厂的一片区域。“这里,‘回声谷’。地形复杂,有大量废弃管道和地下掩体,以前是走私者的藏身点,现在基本废弃了。四十八小时后,凌晨三点,我们在那里碰头。无论有没有进展,无论发生了什么。”
四十八小时。不到两天。他们要在这段时间里,分别完成近乎不可能的任务:获得计算资源、分析数据模型、接触反抗军、探查组织动向、并寻找关键的干扰设备。
“通讯呢?”林黯问。他们的加密短距频道在之前的EMP中已经损坏。
“用这个。”高岩从背包夹层里掏出两个老式的、火柴盒大小的塑料装置,看起来像是儿童玩具。“旧式的单频段数字寻呼机,只能发送和接收预设的几位数字代码。没有定位功能,信号弱,只能在短距离内勉强工作。我设定几个代码:1-安全抵达;2-发现线索;3-遭遇危险;4-需要紧急支援;5-计划变更。如果收到4或5,其他人根据情况判断是否前往支援或改变汇合点。”他递给林黯和苏晚晴一人一个。“省着点用,电池撑不了多久。”
原始的联络方式,但在电子监控无处不在的镜城,有时反而更安全。
一切安排妥当,短暂的休息时间也结束了。仓库外的天色从墨黑转向一种沉郁的铅灰,黎明将至。寒风更烈。
林黯处理了一下小腿的伤口(子弹擦伤已经结痂,但周围组织红肿得厉害),重新包扎,又注射了一支从“清道夫”尸体上搜来的强力镇痛剂(带兴奋剂成分,副作用明显,但能暂时压制疼痛和疲劳)。他换上了从“清道夫”队员身上剥下的、相对完好的深灰色作战外套,遮盖了身上的血迹和显眼的工装。
高岩也简单处理了脚踝,用布条和金属片做了临时固定。他将冲锋枪里仅剩的子弹退出来检查,又给手枪上满弹。“我先走。警署那边白天反而好混进去。你们等半小时再分开。”他看向苏晚晴,“苏博士,你确定要跟林黯去锈带?那边比警署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