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带的晨雾不像琉璃区那样被恒温气候调节系统过滤,而是混杂着工业排放残留、不明化学挥发物和腐烂有机质的浓稠灰霾。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整个世界仿佛被裹在肮脏的棉花里,声音也变得沉闷扭曲。
林黯在齐腰深的、挂满露水和可疑粘液的杂草丛中穿行。小腿的伤口在镇痛剂的压制下暂时麻木,但每一次发力都能感觉到结痂下的组织在抗议。左眼晶石提供的环境感知成了他最可靠的向导:它能穿透部分雾气,“勾勒”出前方地面的坑洼、废弃金属的锐利边缘,以及远处模糊的生命热信号——通常是些小型变异生物,在他靠近前就惊慌逃窜。
他选择的路线尽可能避开了已知的帮派巡逻路径和无人机的常规扫描走廊。但随着他越来越深入锈带核心区域,人类活动的痕迹也越来越多:被粗暴拼接的电缆像藤蔓一样在倒塌的建筑间穿梭;临时搭建的窝棚挤在相对完整的结构缝隙里,冒出劣质燃料燃烧的刺鼻烟雾;远处传来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叫喊和金属敲击声。
“蜂巢”不是一个具体建筑,而是一个区域的代称。它位于锈带中部偏南,原本是联合科技时代一个大型地下物流枢纽和配套生活区。大崩溃后,地面建筑大部分坍塌,但地下部分因为结构坚固得以幸存,并在数十年的混乱中被各种势力一点点挖掘、改造、占据,最终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深达数层、充满交易、暴力、情报和秘密的巨型地下城邦。入口众多,但都隐蔽且把守森严。
林黯的目标是“蜂巢”第三层的一个边缘区域,那里是相对“规范”的黑市交易区之一,情报贩子“鼹鼠”通常在那里活动。他需要从“鼹鼠”那里获取两样东西:一是军用级广谱信号干扰/发生器的可靠来源;二是关于“守夜人”近期动向,特别是“老师”直属力量调动的任何风声。
接近中午时,雾气稍微散去一些,露出锈带那铅灰色的、永远被低垂云层笼罩的天空。林黯抵达了“蜂巢”一个较为偏僻的入口附近。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半塌的变电站废墟,但穿过一堆刻意摆放的报废变压器,后面是一个被厚重锈蚀铁板虚掩的竖井,井壁上有供攀爬的简易钢筋梯。竖井深处传来隐约的、混杂着各种噪音的回声。
入口附近没有明显的守卫,但林黯的晶石感知捕捉到了至少三个隐蔽的监控探头,以及两个潜伏在更高处废墟里的狙击点——典型的黑市入口安保,不阻止人进入,但记录每一个进入者的面孔,并在必要时进行“处理”。
林黯从背包里翻出一个路上从一具不知名尸体上搜刮的、带有基础光学迷彩功能的破旧兜帽斗篷披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和显眼的作战服。这只能提供最低限度的伪装,但在“蜂巢”,刻意隐藏身份的人太多,只要不显得太可疑或携带过于扎眼的装备,通常不会引起额外关注。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滑腻的钢筋梯,开始向下攀爬。
竖井大约三十米深。越往下,各种声音就越清晰:讨价还价的嘈杂、劣质音响放出的刺耳音乐、机械设备的轰鸣、偶尔的争吵或短促的惨叫……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涌上来——汗臭、廉价香料、机油、腐烂食物、劣质药品和地下空间特有的霉味混合体。
梯子尽头连接着一条宽阔但低矮的隧道,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布满了混乱的涂鸦和各式各样的广告投影(很多已经损坏,图像扭曲闪烁)。隧道里人流熙攘,穿着五花八门,从裹着破布的拾荒者到穿着改装义体、眼神凶狠的打手,再到一些行色匆匆、用兜帽或面罩遮脸的神秘客。光线来自天花板上胡乱拉设的霓虹灯管和随处可见的全息广告牌,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里只是“蜂巢”的表层,一个交通枢纽兼低级交易区。林黯压低帽檐,汇入人流,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通往第三层的螺旋坡道走去。
一路上,他的晶石感知全开,过滤着海量的环境信息。他“听”到了几十米外一场关于走私芯片的低声争吵;“看”到了角落里一场即将发生的扒窃;感觉到了来自几个方向的不怀好意的审视目光,但当他略微释放出一丝属于顶尖杀手的冰冷气息(经过校准后的晶石似乎能辅助他更精准地控制这种“势”),那些目光大多迅速移开了。
在“蜂巢”,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而死亡的气息是最有效的警告。
螺旋坡道更加拥挤混乱,两侧挤满了摆地摊的小贩,售卖着从过期军用口粮、粗劣的义体零件、盗版神经接入程序到不明来源的器官和数据的各种“商品”。叫卖声、争吵声、电子噪音震耳欲聋。
林黯小心地避开人流最密集处,同时留意着是否有“守夜人”或“清道夫”的暗桩。他的晶石没有捕捉到明显的、属于那两个组织的特征信号(特定的加密通讯频段或装备的电磁特征),但这不能保证安全。
就在他即将走出坡道,进入第三层相对开阔的“广场”区时,左眼晶石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熟悉的悸动!
不是追踪信标(那已被清除),而是一种……共鸣?非常微弱,频率特征有些熟悉,似乎是“守夜人”内部用于短距、非加密的简易身份识别信标?通常用于临时任务小组在复杂环境下的相互确认。
有人在附近,而且是“守夜人”的人?是“老师”派来的追兵?还是……其他原因出现在这里的成员?
林黯立刻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侧向旁边一个贩卖二手电子元件的摊位,假装挑选商品,同时将晶石感知集中向悸动传来的方向——大约在斜前方二十米,广场边缘一家招牌闪烁的“机油与数据”酒吧门口。
他“看”到了三个人。都穿着不起眼的、适合在锈带活动的灰褐色外套,但站姿、眼神和肌肉的细微紧张度暴露了他们受过严格训练。其中一人背对着他,肩胛骨位置的布料下有微弱的凸起——可能是隐藏的轻型武器或工具包。那微弱的身份信标就是从这个人身上传来的。
林黯认识那个背影。虽然只见过几次,而且都是在训练场或任务简报会上,但那略显佝偻却异常稳定的姿态,他记得。
代号“石匠”。“守夜人”内部的老牌杀手之一,擅长爆破和陷阱设置,性格孤僻,但据说对组织的老规矩有着近乎迂腐的坚持。他不是“老师”的核心圈层,但也不是边缘人物。
他在这里做什么?另外两人是谁?
林黯没有贸然靠近或探查。在“蜂巢”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关注都可能带来麻烦。他压低帽檐,转身融入另一股人流,绕了一个小圈,从侧后方接近那家酒吧。
酒吧窗户脏污不堪,但从缝隙里可以勉强看到内部。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石匠”和另外两人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卡座,面前摆着廉价的合成酒精饮料,似乎在低声交谈。另外两人背对窗户,看不清面容,但从坐姿和偶尔的手势看,不像是“守夜人”的风格,更松散,更……市井气。
是接头?雇佣?还是别的?
林黯没有时间深究。他的首要目标是“鼹鼠”。他记下了“石匠”的位置和那两人的大致特征,然后快速离开酒吧区域,朝着广场另一侧,一片由集装箱和废旧管道改造而成的店铺区走去。
“鼹鼠”的“办公室”就在其中一节改造过的集装箱里,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挂着一个不断闪烁、显示着乱码的小屏幕。林黯走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用手指在门框上一个特定位置,按照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七下——这是“鼹鼠”认可的访客信号之一,来自过去某次不那么愉快的交易中林黯“帮”他解决了一个麻烦后获得的“特权”。
几秒钟后,门上的一个小窥视孔滑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下,然后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一条缝。
林黯闪身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