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油与数据”酒吧里浑浊的空气几乎凝成实体，劣质全息烟幕弹散发出的粉紫色烟雾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盘旋，混合着汗臭、廉价酒精和某种刺鼻的化学香料味道。光线来自墙壁上那些不断闪烁故障的霓虹灯管和桌上摇曳的、封装在玻璃管里的生物荧光蠕虫，将每张脸都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林黯像一滴水融入油污，悄无声息地滑进酒吧最深的角落，背靠着一根裸露的、锈迹斑斑的承重柱坐下。这个位置角度刁钻，既能透过人群缝隙观察到“石匠”那桌的情况，又大部分隐没在阴影里，面前堆积的空酒瓶和废弃零件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他没有看向“石匠”，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左眼晶石对环境声音的捕捉和过滤上。酒吧里嘈杂不堪——粗俗的笑话、醉醺醺的争吵、机械骰子在桌上滚动的声音、墙壁里老式管道漏气的嘶嘶声……但在晶石的辅助下，他能像调谐收音机一样，将感知频率逐渐集中到“石匠”那桌的方向，努力从噪音的汪洋中打捞出对话的碎片。
“……规矩就是规矩……”这是“石匠”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愠怒，但音量控制得很好，显然不想引人注意。
“……时代变了，老家伙……”另一个声音，更油滑，带着锈带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腔调，“‘老师’要的东西，没人拦得住。你们那套平衡、制约……过时了。”
“那不是‘守夜人’该走的路！”“石匠”的声音提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清道夫’是什么东西？纯粹的鬣狗！跟他们合作？”
“合作？说得好听。”第三个声音介入，比第二个更冷静，也更漠然，“是收编，是吞并。‘老师’需要更有效率的刀，更听话的狗。‘守夜人’老派的那些人……要么跪下，要么消失。你以为为什么最近那么多‘外勤事故’？为什么连‘幽灵’都……”
声音到这里陡然压低，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林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提到了他，而且显然知道“守夜人”内部正在发生清洗。这印证了高岩之前的推测，也说明“石匠”对“老师”的做法极度不满。
“幽灵的事，没那么简单。”第二个油滑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听说他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还碰了不该碰的秘密。‘老师’亲自下的清除令，最高优先级。你们这些老派，该庆幸自己暂时还没上名单。”
“不该碰的秘密……”“石匠”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是指‘方舟’？还是……更早的那些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老师’和‘清道夫’穿一条裤子，在锈带搞风搞雨。我们这些小角色，拿钱办事，别多问。”第三个冷漠的声音说，“你考虑得怎么样？‘船工’那边需要人押一批‘敏感货’从‘落日码头’进来，报酬是平时的三倍。干不干？不干，有的是人干。”
“敏感货……是给‘清道夫’的？”“石匠”问。
“你只管运，别的别问。”
短暂的沉默。林黯能想象“石匠”那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此刻的挣扎。老派的骄傲，对现状的不满，对生存的需要……
“时间，地点。”最终，“石匠”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另外两人快速交代了细节。林黯记下了：明晚午夜，“落日码头”第七泊位，接头暗号是“潮水送来旧齿轮”。
交易似乎达成，气氛略微缓和。油滑的声音开始讲起“蜂巢”里最新的流言蜚语，冷漠声音偶尔附和。但“石匠”显然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酒吧入口处的光线被一个走进来的身影短暂遮挡。
林黯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人。
男性，中等身材，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棕色防水外套，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脸上还戴着防尘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打扮和“蜂巢”里许多刻意隐藏身份的人没什么不同，但步态和举止却透着一丝不协调——太“端正”了，不像长期混迹地下世界的油滑或警惕，反而像某种习惯了一板一眼环境的人。
是“鼹鼠”提到的那个生面孔买家？
那人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酒吧内部，似乎在寻找什么。他没有走向吧台，也没有找空位坐下，而是径直朝着“石匠”那桌走去！
林黯瞬间绷紧身体，晶石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那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可能的声音。
那人走到“石匠”桌旁，没有坐下，只是微微点头，对那油滑声音和冷漠声音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被酒吧噪音淹没）。那两人似乎认识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油滑声音的人笑嘻嘻地起身，拍了拍“石匠”的肩膀：“老石，你先喝着，我们跟这位朋友聊点小事。”说完，便和冷漠声音的人一起，跟着那个新来者走向酒吧更深处，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标着“员工专用”的小门。
“石匠”独自留在卡座里，拿起面前的合成酒精饮料，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浑浊的液体，眼神晦暗。
林黯立刻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跟过去——目标太小，容易暴露。但他需要知道那个生面孔是谁，以及他们谈什么。
他微微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左眼晶石上。校准之后，晶石与他的神经连接更加紧密，功能似乎也有所拓展。他尝试着，将感知“延伸”出去，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晶石那微弱的、对特定能量扰动的敏感性。
他“感受”着酒吧空气里混乱的电磁场，过滤掉霓虹灯、音响、个人终端发出的杂波，像在黑暗的水中摸索细微的水流。慢慢地，他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但异常“规整”的信号泄露——像是某种高精度的通讯器或扫描设备在待机状态下无意散发的特征频率。这信号，正随着那三人移动，消失在“员工专用”门后。
信号特征很特别，不是“守夜人”或“清道夫”的常见制式。更接近……某种实验室或研究机构的专业设备？
林黯心中疑窦更深。他维持着这种高负荷的感知状态，额角开始渗出冷汗，大脑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痛感。但他咬牙坚持，试图从那扇门后可能存在的屏蔽中，“抠”出更多信息。
门后似乎是一个小仓库或储藏室。信号变得稳定了一些。他隐约“听”到了一些对话的片段，这次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信号泄露中可能夹杂了极低频的、与声带振动共振的调制？或者是晶石某种尚未完全理解的、对信息直接捕捉的能力？
“……确认了……‘幽灵’最后出现的区域……有联合科技设施反应……”
“……‘钥匙’的状态？……”
“……信号曾短暂活跃……随后沉寂……可能受损……也可能……被‘净化’……”
“……必须找到……‘基石’碎片不能……”
“……‘老师’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