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推着担架舱(很深,推起来很费力。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自然光,而是那种昏黄的、摇曳的、来自火把或油灯的光。
隧道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旧下水系统的主干道改造而成的聚居点,两侧的管壁上开凿出一个个简陋的洞穴或搭建着歪斜的棚屋,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蜷缩在里面,眼神麻木或警惕地看着这两个穿着奇怪防护服、推着奇怪箱子的不速之客。空气污浊不堪,各种难闻的气味混杂。
这里是“锈带兄弟会”地盘的最底层,被遗忘者的聚集地。
“别停留,别对视,尽量自然。”石匠低声提醒,他脱下防护服的头盔(里面还穿着便装),露出那张饱经风霜、带着伤痕的脸,这样看起来稍微不那么扎眼。林黯也照做。
他们推着担架舱,穿过这片沉默而压抑的聚居区。没有人阻拦,但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他们背上,如同附骨之疽。在这里,任何与众不同都可能招致祸患。
终于,他们找到了一个向上的、通往地面的维修井道。井盖锈死,但旁边有一个被暴力破坏的缺口。他们将担架舱抬上去,重新回到地表。
外面是锈带典型的黄昏景象——天色阴沉,远处巨大的垃圾山和废弃工厂的剪影在稀薄的光线下显得狰狞。空气比地下稍好,但依然污浊。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工业废墟的边缘,远处能看到一些有灯光和活动的棚户区,更远处,镜城琉璃区那永恒的光污染在天际线上涂抹出一片不自然的晕黄。
“暂时安全了。”石匠靠在一堵断墙上,喘着气,拿出水囊喝了一口,“但这里还是兄弟会的外围。我们不能久留,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过夜,然后计划下一步。”
林黯看着担架舱中沉睡的DS-09,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光芒与黑暗交织的巨城。苏晚晴在哪里?高岩是否安全?那个“织网者”又隐藏在琉璃区的哪个角落?
“你打算怎么办?”林黯问石匠,“带着她,去找‘织网者’?还是……有别的主意?”
石匠沉默地看着DS-09,眼神复杂。“哈里斯留给我罗盘和线索,是希望我能做点什么。我女儿的下落……可能也和这些事有关。”他抬起头,“但带着她,目标太大,风险太高。‘守门人’和‘清道夫’一定在全力搜寻她。我们就像抱着一个随时会响的警报器。”
“你想分开?”林黯听出了他的意思。
“暂时。”石匠点头,“我需要利用兄弟会这边的一些老关系,打听我女儿的消息,同时试着摸清‘清道夫’和‘守门人’在锈带的最新动向。你……”他看着林黯,“你需要进入镜城,找到‘织网者’。带着她,你几乎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混进去。而且,你还有你要找的人。”
林黯明白石匠的逻辑。分头行动,效率更高,风险分散。但他看着DS-09,心中隐隐不安。将她交给石匠?石匠或许可信,但他也有自己的牵绊和目的。而且,DS-09现在就像一个不稳定的能量源,石匠有能力处理突发情况吗?
“她……留给你?”林黯问。
石匠摇摇头:“不。她跟着你。”
林黯一愣。
“你的晶石能和她共鸣,能一定程度影响她。如果隔离层出问题,只有你能最快做出反应。而且……”石匠顿了顿,“我这边要进行的调查,可能更……暴力。不适合带着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共鸣罗盘”和一份拷贝了关键数据的存储芯片,递给林黯。“罗盘你拿着,如果她状态异常,或者你需要定位‘织网者’可能留下的频率痕迹,也许用得上。数据备份也给你一份。我们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兄弟会地盘东区的‘破鼓’酒吧留言板,用我们约定的暗号。如果有紧急情况,或者找到了重要线索,就在那里留消息。”
林黯接过罗盘和芯片。罗盘触手冰凉,芯片则带着一丝余温。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林黯问。
“今晚。我有些旧识在附近,可以搞到一些情报和必要的装备。”石匠看了看天色,“你最好也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个地方藏起来,明天一早想办法混进城里。担架舱太显眼,你需要给她换个更不起眼的容器,或者……想办法让她看起来像个病人。”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些关于镜城内部接头地点、备用方案的细节。没有太多告别的话,在锈带的暮色中,任何温情都显得奢侈而危险。
石匠最后看了一眼担架舱中的DS-09,目光在她额头的黑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拍了拍林黯的肩膀:“保重,小子。别死了。我们可能还需要彼此。”
说完,他转身,很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林黯独自一人,推着担架舱,站在荒凉的废墟边缘。暮色四合,寒风渐起。远处棚户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荒野上飘荡的鬼火。更远处,镜城的光芒冷漠地照耀着,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他低头看向DS-09。她依旧沉睡,对即将开始的、更加凶险的旅程一无所知。
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需要食物和水,需要伪装,需要计划如何带着一个昏迷的“深潜者”穿越层层封锁,进入那座既是希望也是坟墓的城市核心。
左眼晶石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不知是预警,还是仅仅因为寒冷。
他推起担架舱,朝着废墟深处,一个看起来像是半塌仓库的阴影走去。
第一步,活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