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半塌的屋顶像一头死去巨兽的肋骨,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指向污浊的天空。寒风从墙壁巨大的裂缝灌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面的灰尘和干枯的苔藓。空气里混杂着混凝土粉末、铁锈、霉菌和某种小型动物腐烂的甜腻气味。
林黯将担架舱推到一个相对背风、头顶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的角落。这里曾经可能是个工具间,墙壁上还残留着几个空荡荡的架子。他检查了DS-09的状况,生命维持系统运行稳定,幽黑晶石沉寂,隔离层读数也维持在安全阈值内。但她苍白的面容在舱内微弱的照明下,显得更加脆弱,仿佛一具精致的瓷器人偶。
安顿好她,林黯开始处理自己的问题。他卸下防护服(太重,不利于隐蔽行动),只穿着里面那套从“清道夫”尸体上扒来、已经多处破损的深灰色作战服。肋下和小腿的伤口在寒冷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疼痛变得迟钝,但肿胀感更加明显。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用从“俄耳甫斯”带出的医疗包重新清理、上药、包扎。生物凝胶带来熟悉的冰凉刺痛,随后是细微的愈合麻痒。
他啃了两根高能营养棒,味道如同嚼蜡,但确实能提供热量。喝了几口水囊里所剩不多的净水,干裂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做完这些,体力稍微恢复,但精神的疲惫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眉心。
他不能睡。在这种地方,失去意识等于死亡。
他背靠冰冷的墙壁坐下,将石匠给的“共鸣罗盘”放在膝上。罗盘主体是暗哑的金属,表面有几个简单的刻度盘和微型指示灯,中心嵌着一小片类似晶石、但颜色浑浊暗淡的材料。按照石匠的说法,这东西能感应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尤其是与“深潜者”或“碎翼者”协议相关的。他尝试集中精神,将左眼晶石的感知与罗盘建立微弱的连接。
罗盘中心的浑浊晶石极其缓慢地亮起一丝微光,指针微微颤动,但并未明确指向某个方向。它似乎更接近一种“环境检测器”,显示周围存在极其微弱的、混乱的灵能背景辐射,但缺乏明确信号源。这或许意味着,附近没有活跃的“深潜者”或特定的“碎翼者”信标,也可能只是信号太弱或被干扰。
他将罗盘收起,转而拿出那份存储芯片,插入自己终端(从“俄耳甫斯”带出的一个更坚固耐用的型号)读取。屏幕上显示出石匠整理的关键数据摘要:“对抗网络”两个遥远节点的坐标;“织网者”最后活动于“虚无回廊”附近的简短记录;关于“干涉窗口”算法和“逆向共振”理论的核心要点;以及那段关于“守门人”的模糊描述——“琉璃之巅,倒影之间”。
“虚无回廊”是镜城深层数据黑市的代名词之一,位于琉璃区与锈带交界的庞大地下网络深处,由无数个非法服务器节点、私人数据仓库和匿名交易点构成,如同现实世界的“蜂巢”,但更加虚拟和混乱。要在那里找到一个刻意隐藏的“织网者”,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琉璃之巅,倒影之间”……更像个谜语。天穹集团总部“天穹之眼”无疑是琉璃区最高、最耀眼的建筑,但它会有“倒影”吗?是指其地下部分?还是指某种虚拟镜像?或者是别的建筑?
线索太少了。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进入镜城,需要找到高岩或苏晚晴,或者至少确认他们的状况。
他想起了老式寻呼机。自从离开“俄耳甫斯”后一直没开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取出,装上电池,开机。
屏幕亮起,电池图标已经泛红。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快速输入了代码2(发现线索),后面附上了“安全,暂避”的简码,发送给高岩的频道。他不知道高岩是否还能收到,但这是目前唯一的主动联络方式。发送后,他立刻关机,取下电池。任何信号传输都可能被追踪。
做完这一切,仓库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远处棚户区零星的火光和镜城天际线永不熄灭的、令人厌恶的光污染,透过裂缝和破洞,在仓库内部投下斑驳、扭曲、不断晃动的光影。风声似乎更大了,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意义不明的叫喊或金属碰撞声。
寒冷开始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林黯将DS-09的担架舱往更角落推了推,用找到的一些破烂帆布和纸板做了简陋的遮挡,然后自己蜷缩在旁边,试图保留一点体温。左眼晶石在低温下微微收缩,带来一丝清凉的刺痛感,但也让它对环境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风在裂缝间穿梭的细微变化,能“感觉”到远处地面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可能是车辆或重型机械),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黑暗中某些小型生物窸窣爬行的热信号。
时间在寒冷和警惕中缓慢爬行。林黯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轮流用晶石感知扫描周围环境和关注DS-9的监测读数。女子的呼吸均匀而微弱,如同微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隔离层的倒计时在无形中滴答作响,而她被植入的“灯塔”协议,像一枚沉睡在冰层下的水雷,不知何时会被引爆。
他想起在“俄耳甫斯”意识链接中看到的、她残存自我的那一点银白光,以及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想回家”的意念。家?对她这样的存在,何处是家?那个制造了她的实验室?还是某个早已湮灭在记忆深处的、或许从未存在过的温暖幻影?
自己呢?父亲早已逝去,母亲毫无印象,“守夜人”已成敌人,苏晚晴下落不明……镜城虽大,何处可称为归处?
或许,他们都是一样的。被命运或阴谋抛入这片钢铁与霓虹的丛林,挣扎求生,寻找意义,或者仅仅是为了……不变成别人计划中的祭品或工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林黯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晶石的持续感知也带来了精神上的消耗。他必须休息片刻,哪怕只是浅眠。他调整姿势,背靠墙壁,将一把神经脉冲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闭上眼睛,放松紧绷的肌肉,但保留一丝意识如同雷达般扫描着近处的异常。
半梦半醒间,一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父亲林清河伏案工作的背影,台灯温暖的光晕……
——“老师”在训练场上冰冷的声音:“情感是弱点,记忆是负担……”
——苏晚晴在实验室里专注的侧脸,指尖划过全息屏幕上的脑波图谱……
——老陈中枪倒地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知是愤怒还是释然的神情……
——DS-09意识深处,那蜷缩的、颤抖的银白光点……
这些碎片如同浑浊水流中的漂浮物,旋转、碰撞、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