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风终于软了些,不再横冲直撞地灌进杂货店,只绕着窗沿轻轻打旋。
守业的话还悬在空气里,“就当是我欠你的”,像一块浸了海水的石头,沉得压人。
晚晴捏着信封的手垂在身侧,指腹还沾着柜台木面的粗糙纹理,信封的边角硌着掌心,疼意淡淡的,却抵不过心口那阵翻涌的酸涩。
她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的一块木板上。那是台风刮落的货架板,边缘被磨得毛糙,像极了他们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过往。
守业看着她的模样,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的话唐突,知道那些亏欠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抹平,可他实在没别的办法。
店里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海浪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闷。
他放下手里的木工锤,锤柄在地上磕出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份凝滞。“我再去把后窗的封条贴牢点,免得漏雨。”
他想逃开这份沉默,怕再多看一眼晚晴的眼睛,就会忍不住说出更多奢求的话。
晚晴依旧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把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封,塞进了柜台最下层的抽屉里,咔哒一声,轻轻锁上。
那把锁,是当年杂货店刚开时,守业亲手装的。黄铜的锁芯,磨得发亮,如今却锁上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守业的脚步顿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动作,能想象出她锁抽屉时的神情,定然是淡然的,像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他心里涩得发苦,却终究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海风裹着淡淡的咸腥味,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能看到守业弯腰贴封条的身影,脊背微驼,比记忆里苍老了些。
晚晴走到窗边,隔着那道缝看着他。
他的动作很仔细,手指捏着封条,一点点捋平,怕留了气泡,怕经不住下次的风雨。就像当年,他给杂货店装货架时,也是这般仔细,连一颗钉子的位置,都要反复比对。
那时的日子,多安稳。
她靠在窗沿上,指尖抵着冰冷的玻璃,脑海里翻涌着过往的片段。那些他远赴中东前的叮嘱,那些深夜里她独自守店的孤单,那些离婚时的决绝,还有这几天,他默默帮忙的身影。
一幕幕,缠缠绕绕,像解不开的线团。
守业贴完封条,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抬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晚晴。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怨怼,没有欢喜,只有一片平静,像无风的海面。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抬手打招呼,又慢慢放下,只是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旁,收拾散落的工具。
晚晴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收拾得渐渐规整的杂货店。货架重新立了起来,玻璃擦得干净,地上的碎碴和积水都没了,连空气中的霉味,都被风吹散了些。
这一切,都是守业做的。
她走到柜台前,抬手撑着桌面,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心里忽然就释然了些。
罢了。
他说欠她的,那就让他欠着吧。
她终究,还是不想再坚持了。
坚持要给报酬,不过是想划清界限,想让彼此两清。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清?尤其是在爱过、怨过、相守过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