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看向水潭方向。
潭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辉,水面平静无波。但流珠能“听”到水底传来的声音——不是水声,是某种低沉的共鸣,像巨兽的呼吸,又像大地的心跳。
“你听见了吗?”她问楚珩。
楚珩侧耳倾听,摇头:“只有风声。”
“不,是水底。”流珠站起身,走向水潭。
潭边立着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她拨开杂草,露出碑文。字迹已经风化,但还能辨认:
“龙吟洞天,有缘者入。非皇族血脉,勿近,勿探,勿扰。”
落款是“赵氏守陵人”,日期是大楚景和三年——那是八十年前。
“皇族血脉……”流珠触摸石碑,圣莲印记的灼热感更强烈了。
楚珩跟过来,看见碑文也是一惊:“这黑风岭,怎么会有皇族相关的东西?”
流珠没回答,她脱下外衣和鞋袜。
“你要下水?”楚珩拉住她。
“底下有东西在叫我。”流珠指着心口,“这里,圣莲在回应。我必须下去看看。”
楚珩知道拦不住,只能道:“我陪你。”
“你留在上面。”流珠摇头,“若我半个时辰没上来,带人离开,别管我。”
“流珠——”
“这是命令。”流珠看着他,眼神坚决,“楚珩,我是百草圣女,也是先皇血脉。有些路,只能我一个人走。”
楚珩沉默,最终松开了手。
流珠深吸一口气,跃入潭中。
水很冷,刺骨的冷。但圣莲印记散发的热度在体内流转,抵御着寒意。她向下潜去,越潜越深,光线逐渐消失。就在几乎要窒息时,前方出现微光。
那是一个水下洞口,光就是从洞里透出来的。洞口边缘刻着龙纹,和太阳神石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流珠游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上的水道,游了约莫十丈,头露出水面——是个洞穴。
洞穴很大,顶上嵌着夜明珠,照亮了整个空间。四壁刻满壁画,描绘着大楚开国的场景:太祖皇帝斩白蛇起义,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正中央是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口白玉棺。
流珠爬上石台,走近玉棺。棺盖透明,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不,不是真人,是个玉雕的人像。雕刻的是一个女子,身穿皇后冠服,容貌绝美,眉宇间与流珠有五分相似。
玉棺前立着一块玉牌,上面刻字:
“大楚景和帝元配,孝端文皇后慕容氏灵位。后诞嫡子早夭,悲恸而逝。帝感其德,筑此衣冠冢于龙脉之眼,愿后魂安,佑赵氏江山永固。”
慕容皇后——流珠记得这个名字。史书记载,先皇赵稷的元配皇后确实姓慕容,在生产时母子俱亡。先皇悲痛,罢朝三月,此后终身未再立后。萧贵妃虽然宠冠六宫,但至死也只是贵妃。
可这里为什么会有慕容皇后的衣冠冢?又为什么要建在黑风岭这种荒山野岭?
流珠目光落在玉棺旁的一个石匣上。她打开石匣,里面是一卷帛书。
展开,是先皇的亲笔:
“朕妻慕容,非难产而逝,乃萧氏毒杀。萧氏父女狼子野心,欲夺后位,更欲篡国。朕查知真相时,已无力回天。为保慕容遗物不遭毒手,特密建此冢,藏其冠服及朕留之后手。”
“后手有二:一为此冢下埋藏的二十万两黄金,乃朕私库,备日后拨乱反正之资;二为‘龙吟军’虎符。龙吟军乃太祖秘建,历代只传天子,有精兵三千,藏于民间,见虎符如见君。”
“后世子孙若见此书,当知萧氏之罪,当承朕志,清君侧,正朝纲。若力有未逮,可取黄金以募义士,持虎符以调龙吟。切记,切记!”
帛书最后,画着虎符的样式和黄金埋藏的位置图。
流珠手在颤抖。
二十万两黄金,足够装备一支军队。三千龙吟军,是太祖留下的精锐。先皇为了对付萧家,居然布下了这样的后手。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这里等着她?
像是回答她的疑问,玉棺忽然发出柔和的光芒。慕容皇后的玉雕人像仿佛活了过来,眼睛缓缓睁开——那不是玉,是一对真正的眼睛,清澈如水,悲悯如佛。
“孩子。”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洞穴中回荡,“你终于来了。”
流珠后退一步:“你是……”
“我是慕容婉。”人像开口,嘴唇未动,声音却清晰,“或者,你可以叫我——外祖母。”
外祖母?
流珠脑中一片混乱。她的外祖母不是百草族圣女青禾吗?怎么会是慕容皇后?
“青禾是我妹妹。”人像的声音带着笑意,“当年我与先皇相爱,却遭萧家陷害,被污与侍卫有染。先皇为保我性命,假意废后,暗中送我到南疆,托青禾照顾。我在百草谷生下婉娘,对外宣称是青禾之女。”
流珠惊呆了。
所以母亲婉娘不是私生女,而是正经的嫡公主?先皇和元配皇后的女儿?
“可史书记载,慕容皇后难产而逝……”
“那是萧家篡改的史书。”人像的声音转冷,“萧贵妃毒杀我后,伪造我难产假象。先皇为查真相,隐忍多年,直到婉娘长大,才将太阳神石交给她,让她有机会认祖归宗。可惜……还是遭了毒手。”
流珠跪在玉棺前,眼泪夺眶而出。
所以母亲不是去“认祖归宗”,是去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所以瑞王必须杀她——因为婉娘活着,他就是篡位者。
“孩子,别哭。”人像的声音温柔下来,“你能觉醒血脉,找到这里,说明天意在你。黄金和虎符你拿去,去做你该做的事。只是记住……权力是手段,不是目的。你要救的不仅是赵氏江山,更是天下苍生。”
“外祖母……”流珠哽咽。
“我只是一缕残魂,靠着龙脉灵气留存至今。”人像的光开始暗淡,“见了你,心愿已了。记住,黑风岭的龙脉灵气还能用一次……在你最需要的时候……”
声音消散,玉雕人像恢复了原状。
流珠对着玉棺磕了三个头,收起帛书和虎符图样。她在石台下找到了机关,打开后是个密室,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砖,金光几乎晃花人眼。
但她只取了一锭金子作为信物,其余原样封好——现在带不走,也不能带走。
重新潜回水潭,浮出水面时,楚珩正焦急地在岸边踱步。看见她,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半个时辰了!我以为你……”
“我没事。”流珠拍了拍他的背,“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她将水下所见简单说了。听到慕容皇后是流珠外祖母时,楚珩也震惊不已。
“所以你是……嫡公主?”他声音干涩。
“不重要。”流珠摇头,“重要的是,先皇留下了对付萧家的后手。我们现在有兵,有钱,有名义。”
她望向北方,眼神坚定。
“该进京了。”
分兵三路
黎明时分,众人聚在水潭边。
流珠将计划摊开:“我们现在有三条路。第一条,回山洞接应老弱族人,然后翻山北上,这条路最稳妥,但最慢,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京城。”
“第二条,持虎符去调龙吟军。帛书上说,龙吟军的联络点在青州‘龙门客栈’。我们伪装成商队去青州,召集人马后再进京。这条路快些,但风险大——龙门客栈是否还在?龙吟军是否还认虎符?都是未知数。”
“第三条,”她顿了顿,“我一个人快马加鞭,先入京城。你们带着虎符图样和黄金信物,去龙门客栈。若调得动龙吟军,便带兵来京接应。若调不动……就在京城外接应我逃跑。”
“不行!”楚珩和木青同时反对。
“太危险!”楚珩道,“京城现在肯定布下天罗地网,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正因为危险,才要一个人去。”流珠冷静分析,“你们想想,萧贵妃和瑞王要抓的是我。我一个人目标小,容易隐藏。若带着大队人马,反而容易被发现。”
“那也不行!”木青急道,“圣女,百草族不能没有你!”
“正因百草族不能没有我,我才必须去。”流珠看着他,“木青,你带族人回山洞,接上老弱妇孺后,走第一条路北上。到了京城外,不要进城,在城西三十里的‘十里坡’等我消息。”
她又看向楚珩:“你走第二条路。你武功最高,又是将门之后,去调兵最合适。”
楚珩摇头:“我跟你一起进京。”
“楚珩——”
“听我说完。”楚珩按住她的肩膀,“调兵之事,可以交给木青。他带一半族人去青州,我带另一半跟你进京。这样,无论哪一路成功,我们都有后手。”
流珠还想争辩,但看着楚珩坚定的眼神,知道说不服他。
最终方案定了下来:木青带二十名族人去青州龙门客栈,凭虎符图样和黄金信物调兵;楚珩带五名好手随流珠进京;其余族人由一位年长者带领,回山洞接应老弱,然后翻山北上,在十里坡会合。
分派完毕,众人分头准备。
流珠走到水潭边,最后看了一眼水底方向。外祖母的残魂已经消散,但那份嘱托还在耳边。
“我会做到的。”她轻声说,“不止为母亲报仇,不止为百草族正名。我要这天下,再无冤死的慕容皇后,再无被毒杀的婉娘公主,再无……被迫逃亡的可怜人。”
楚珩走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天亮了。”
众人分三路出发。流珠和楚珩一路向东,那里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可以绕过官兵封锁,直通官道。
山路崎岖,但两人走得很快。中午时分,已经能看见山下的官道。道上有马车行驶,有行人往来,一派太平景象。
但流珠知道,这太平是假的。
京城里,废后大典恐怕已经开始筹备。萧贵妃要当皇后,瑞王要当太子——然后,就是逼宫篡位。
她要赶在那之前,赶到京城。
“休息一会儿。”楚珩拉住她,“你的脸色很白。”
流珠这才感觉头晕目眩,心口的伤又痛起来。她靠着树干坐下,楚珩递来水囊。
“你的身体……”楚珩担忧道,“换血续命的代价,恐怕不止十年寿命那么简单。”
流珠喝了口水,苦笑:“婆婆说禁忌之术不能轻用,我以为只是折寿。现在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生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流珠摸着小腹,“暖暖的,像……像一颗种子在发芽。”
楚珩脸色一变:“你怀孕了?”
“不可能。”流珠摇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话出口,两人都脸红了。
沉默片刻,楚珩低声道:“等这一切结束,我们成亲吧。”
流珠抬头看他。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楚珩握住她的手,“但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流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圣女、什么公主。只是因为你是你。”
流珠眼眶发热。她想说好,想说我也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等活下来再说。”
楚珩笑了:“好,那就等活下来。”
两人休息片刻,继续赶路。傍晚时分,终于踏上官道。
前方就是驿站,可以买马,换装,混入进京的队伍。
但驿站门口,贴着一张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两个人的画像——一个是流珠,眉心特意点了莲印;另一个是楚珩,面容有八分相似。
悬赏金额: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路人围着文书议论纷纷:“这俩什么人啊?这么值钱?”
“听说是南疆来的妖女,会妖术,害死了楚州赵公公。”
“那个男的是镇南侯府的叛徒,弑父潜逃。”
流珠和楚珩对视一眼,压低斗笠,转身离开。
不能去驿站了。所有官道要冲,肯定都贴了海捕文书。
“走小路。”楚珩拉着流珠拐进一条岔道,“我知道有条商道,虽然绕远,但查得不严。”
两人刚进岔道,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驿站方向追来,为首将领高喊:“前面那两个!站住!”
被发现了!
楚珩拉着流珠就跑。但流珠体力不支,跑不快。眼看骑兵越来越近——
路旁树林里突然冲出几匹马,马上的人黑衣蒙面,为首者喊:“上马!”
来不及多想,楚珩抱起流珠跃上马背。黑衣人一夹马腹,几匹马冲进密林。
骑兵追到林边,犹豫了一下——林密马难行,而且天快黑了。
“回去报信!”将领调转马头,“他们跑不远!”
密林深处,黑衣人停下马。楚珩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为首的黑衣人摘下蒙面,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竟是那个在芦苇荡接应他们的少年!
“是你?”流珠惊讶。
少年咧嘴一笑:“圣女,楚将军,又见面了。白爷让我告诉你们——京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你们钻。但有一条路,他们绝对想不到。”
“什么路?”
少年吐出三个字:“走水路。”
“水路?”
“对,从楚水入运河,直抵京城东门码头。那条线是漕帮的地盘,朝廷的手伸不进去。白爷已经打点好了,有船等你们。”
流珠与楚珩对视。水路确实是个办法,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楚珩问。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白隐给流珠看过的那枚青玉佩。
“白爷说,见此玉,如见他。”少年恭敬道,“他还说,慕容皇后的事,他早就知道。当年先皇送皇后去南疆,就是他护送的。”
流珠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她能感觉到,玉佩里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气息——是外祖母慕容婉的气息。
“好。”她点头,“我们走水路。”
少年笑了:“船在三十里外的黑鱼渡。跟我来。”
几人重新上马,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此时的京城,萧贵妃正对镜梳妆。宫女捧来凤冠,她却不接。
“不急。”她抚摸着镜中自己的脸,“等废后诏书下了,本宫再戴这凤冠。对了,楚州那边有消息吗?”
一个太监跪禀:“回娘娘,赵全死了,圣女逃脱。但守备军已将黑风岭围住,她插翅难飞。”
萧贵妃笑了:“很好。传令下去,三日后,废后大典照常举行。本宫要在这凤仪宫里,等那妖女的人头,作为本宫登上后位的贺礼。”
窗外,夕阳如血。
一场风暴,正在逼近这座千年古都。
而风暴的中心,已经乘上一艘不起眼的货船,顺着楚水,向着京城,悄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