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也被嬷嬷从被窝里捞出来，迷迷糊糊地任人穿衣。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锦袍，领口绣着如意云纹，腰间系着白玉小带钩，头发束成一个小髻，用同色的丝带扎着。与刚入宫时那身行头差不多，只是料子更好了，做工也更精细了。
“娘，我们去哪？”他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去荣亲王府。有个小哥哥过生日，我们去给他庆生。”
“有糕点吃吗？”
“有。”
阿宝便高兴了，瞌睡也醒了，蹦蹦跳跳地往殿外跑。林淑柔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明天要见的人是谁，不知道娘为什么一夜没睡，不知道这趟出宫，不只是去吃糕点的。
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林淑柔牵着阿宝上了车，车帘放下，将宫墙挡在外面。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林淑柔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街市上人来人往，都是大包小包置办年货的。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上面插满红彤彤的果子；卖年画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等着买灶王爷和门神；几个孩子举着风车从马车旁跑过，笑声脆生生的，像刚出锅的炒栗子。大街小巷已经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带着硝烟的味道，是年的味道。
阿宝趴在车窗边，眼睛都不够用了，指着外面喊：“娘，你看！那个！还有那个！”林淑柔应着，嘴角弯了弯。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也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宫里的日子太静了，静得人发慌。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悬着一块匾，上书“荣亲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当今圣上的御笔。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都是来赴宴的。林淑柔牵着阿宝下了车，有管事嬷嬷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引她进去。
大晟立朝便设立四大亲王九大蕃王是可以世袭罔替的，其他爵位多数都不能袭爵，还有一部分缩位传袭。
所以，立朝百年，已经很多皇室子孙越来越边缘化，生计成问题的都不在少数，朝廷给在册宗氏子弟每人一月有一两银子的生活费，这些钱，等同于杯水车薪。
地方上的蕃王情况也一样，旁支的分到的田产地产极少，随便败一败便精光了，宗氏子弟大多不会过日子，若把祖上的田产地产挥霍完，便只能过着粗茶淡饭的小民日子。
甚至有宗氏子弟活不下去了，上街乞讨，被朝廷认为丢了皇家的脸面，一顿好揍，再安排一个苦巴巴的差事，一月又多个一二两银子勉强度日。
而荣亲王这一支则一直是大晟顶级的权贵，荣耀百年。
王府比沁梅宫大得多，也比沁梅宫热闹得多。廊下挂满了红灯笼，柱子上贴着金灿灿的“寿”字，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都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正堂里摆了几十桌席面，碗碟成摞，杯盏成排，厨下的香味飘出老远，混着鞭炮的硝烟味，是过年的味道。
林淑柔被引到女眷的席面坐下，阿宝被带到前面去，和荣亲王的小孙子坐在一起。她远远地看着阿宝坐在一群孩子中间，小大人似的，腰背挺得笔直，心里又酸又暖。他长大了，再不是那个在青竹院里追蜻蜓的小娃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