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用身体护住了引流袋,没让管子脱落。
卡沙把她拖进掩体,徐立毅和另外两人抬着伤员紧随其后。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大部分枪声。
掩体里挤满了人。
昏暗的油灯下,每一张脸上都写满恐惧。
孩子压抑的哭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奥妮亚靠墙坐下,呼吸急促。
失血让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但她的手还在检查伤员的脉搏。
“你得处理伤口。”卡沙撕开她的衣袖。
伤口比想象的更糟。
子弹擦过肩胛骨边缘,带走了一大块肌肉组织,白森森的骨头隐约可见。
如果不尽快清创缝合,感染几乎是必然的。
奥妮亚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支冷藏箱,打开——里面除了破伤风抗毒素,还有两支密封的肾上腺素。
“给他用。”她指着那个引流管伤员,“失血性休克,需要强心剂。”
“你先管管自己!”一个朱伊斯族老妇人忍不住喊道,“你会死的!”
奥妮亚注射完肾上腺素,才转向自己的伤口。
没有麻醉剂,她用酒精简单冲洗,然后看向卡沙:“缝起来。”
卡沙愣住。
“你在医学院学过基础缝合,我看过你的笔记。”她递过针线包,“现在,练手的机会来了。”
掩体外,激烈的交火声透过铁门闷闷地传来。
据点守军在和车队接战,从枪声判断,伊斯雷尼人正在试图强攻。
卡沙接过缝合针,手却在抖。这不是地雷,不是敌人,这是活生生的人体。
“快。”奥妮亚咬住一卷绷带,“趁我还没昏过去。”
第一针刺入皮肉时,她全身绷紧,但没有发出声音。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
卡沙强迫自己专注。进针、穿出、打结,重复。
每一针都在挑战他的神经极限,但他没停。
就像拆地雷时那样,专注于眼前的任务,不去想后果。
缝到第七针时,铁门外突然传来爆炸声——很近,震得掩体顶部落下灰尘。
然后是卡里姆的喊声,透过铁门的缝隙传进来:“他们要用炸药炸门!”
掩体里瞬间炸开恐慌。人群开始向深处拥挤,孩子的哭声变成了尖叫。
奥妮亚突然抓住卡沙的手腕,缝合针停在半空。
“听着,”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冷藏箱夹层,有地图。伊斯雷尼在这一带的所有哨所、巡逻路线、雷区标记……我花了八个月偷偷记录。”
卡沙瞳孔收缩。
“我本来想找机会交给游击队,但一直没等到可信的人。”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现在你有了。用得上。”
“你为什么——”
铁门外传来第二声爆炸。
这次更响,铁门向内凸起一块。
“因为他们杀了我妹妹。”奥妮亚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裂纹,“三年前,她在北方战区当护士。伊斯雷尼军方说她的医疗车误入雷区,但我知道……她是被灭口的,因为她发现了他们在难民区使用违禁武器。”
她松开手,身体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现在你知道我的‘根’在哪里了。”
卡沙完成了最后一针,剪断缝线。伤口被粗糙地闭合,至少血止住了。
铁门外,卡里姆正在组织最后的防御。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混成一片,然后突然——
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接着是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在铁门外停住。
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用的是标准伊斯雷尼语:“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伊斯雷尼陆军第三突击队。交出叛国者奥妮亚·吉尔梅尼,其他人可以活命。重复,交出叛国者——”
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引擎的轰鸣,很多引擎,从据点后方传来。
然后是一个用扩音器放大的声音,但这次说的是阿莱比恩语:
“这里是‘自由之声’游击队第三支队!伊斯雷尼的杂种们,你们被包围了!”
掩体里,每个人都愣住了。
卡沙看向奥妮亚,发现她也同样震惊。
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卡里姆的声音,隔着铁门闷响:“援军!白鹰支队的人绕后包抄了!”
交火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局势完全不同——伊斯雷尼车队陷入了前后夹击。
枪声、爆炸声、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逐渐平息。
铁门被从外面敲响,三长两短,是安全信号。
徐立毅打开门,清晨的阳光和硝烟一起涌进来。
卡里姆站在门口,脸上沾着血和灰,但眼睛很亮。
他身后,几辆改装过的卡车正在清理战场,游击队员在收缴武器,救治伤员。
“车队解决了,俘虏五人,其余歼灭。”卡里姆的目光扫过掩体,最终落在奥妮亚身上,停顿了两秒,“医疗帐篷毁了,但卡车上有移动医疗设备。”
他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奥妮亚。
那是她的指南针,背面朝上。
刻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坐标,还有那三个词:地下室、孩子、幸存。
“黎明前,我派了两个人去这个坐标。”卡里姆说,“找到了。三个孩子,两个女人,躲在地下室里。伊斯雷尼人没发现他们。”
奥妮亚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指关节微微发抖。
“他们现在在来的路上。”卡里姆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医生,你的手术台准备好了。外面还有很多伤员,等你救命。”
他走出掩体,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卡沙扶起奥妮亚,两人慢慢走到门口。晨光刺眼,废墟在阳光下显露出全部伤痕,但硝烟正在散去。
远处,白鹰支队的卡车旁,一群游击队员正从车上抬下伤员。有人看见奥妮亚,愣了一下,然后举手示意需要医疗帮助。
奥妮亚深吸一口气,挣脱卡沙的搀扶。她踉跄了一步,站稳,然后朝着伤员的方向走去。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新换的绷带,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卡沙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那些需要她的人,走向她选择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