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比前两日更甚,石檐下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易安被冻醒,四肢僵硬。她慢慢活动开关节,检查预警装置——完好无损。夜里没有东西靠近。
喝了点昨晚剩下的温水,吃了些石耳和薄荷,胃里依旧空虚。她看向那个简陋的鱼篓,决定去下游浅滩看看,顺便检查昨晚设置的预警绊索。
水潭边寂静依旧,只有瀑布永恒地轰鸣。鱼篓里依然空空如也,只有水流冲进来的一些枯叶和沙砾。她并不意外,将鱼篓重新固定,又在附近浅水处仔细搜寻,希望能找到贝类或螺。收获寥寥,只摸到几颗指甲盖大小、肉少得可怜的溪螺。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返回石檐时,眼角余光瞥见对岸靠近瀑布水帘下方的岩壁,似乎有一道颜色略深的、不规则的缝隙。昨天她从这边看过去,因为水汽和角度,并没有注意到。
那是什么?天然的岩缝?还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好奇心被勾起。她观察了一下水流,瀑布冲击区水流湍急,直接过去危险。她绕到水潭下游较窄处,踩着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小心地跳到了对岸。
贴着湿滑的岩壁,她慢慢靠近那道缝隙。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并非天然形成的狭窄裂缝,而是一个近似圆拱形的、人工痕迹明显的洞口,约有一人高,大部分被从岩顶垂挂下来的茂密藤蔓和水帘边缘溅起的水雾遮掩,不走到近前极难发现。洞口边缘的石壁有被工具修凿过的平整面,虽然年代久远,覆满了青苔和水渍,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一个隐藏的洞穴?
易安的心跳快了几拍。她先侧耳倾听,洞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只有瀑布的水声在洞口形成回响。她拔出匕首,用刀尖轻轻拨开藤蔓,向内窥探。
里面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但空气流动的感觉告诉她,这个洞有一定的深度,而且似乎并非完全封闭。一股陈旧、阴冷、带着淡淡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却又不同的气味,从黑暗中隐隐飘出。
她犹豫了。笔记本的警告言犹在耳。一个明显带有旧时人工痕迹的隐蔽洞穴,在这种地方,会是什么?战时工事?废弃矿道?还是……与这山中诡异事物相关的场所?
进去,可能发现重要线索或资源,也可能遭遇无法预料的危险。不进去,这个谜团就会一直悬在那里。
易安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匕首和肩上的枪。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号发生器。最终,探索的欲望和对信息的渴求压倒了谨慎。她需要了解更多,才能更好地活下去,才能理解自己卷入的这一切。
她回到石檐下,做了一些准备:用剩下的绳索残段和削尖的硬木,配合捡到的空罐头盒,制作了一个简陋但有效的“警报器”,布置在石檐入口和水潭边她常走的路径上。然后将大部分物品(包括笔记本和信号发生器)藏在石檐最深处,只带上枪、匕首、打火机(韩骁给的,之前一直没舍得用)、一小块石耳和军用水壶(装满水)。
再次来到洞口,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老式打火机。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她紧绷而坚定的脸。
她一手举着打火机,一手持枪,侧身钻进了洞口。
最初一段路是向下倾斜的、粗糙凿出的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脚下湿滑。空气越来越阴冷,那种奇怪的气味也越来越明显。
大约向下走了十几米,台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较为平直、却更加低矮的通道,需要微微弯腰才能前进。通道是人工开凿的,岩壁上的凿痕清晰可见,但没有任何照明设施或现代管线。打火机的光照范围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米,两侧是无尽的、吞没光线的黑暗。
易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其小心,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声响,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通道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火苗细微的噗噗声。
又前进了约二十米,通道突然向右拐弯。拐过弯,打火机的光晕照到了不一样的景象——通道在这里变宽了一些,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平方米左右的天然石室。石室一角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杂物,靠墙似乎有几个模糊的轮廓。
易安屏住呼吸,将打火机举高,火光摇曳着,照亮了更多细节。
不是天然石室。地面有平整过的痕迹,墙边靠着几个锈蚀严重、几乎看不出原形的金属架子,上面空无一物。那些木箱早已烂透,里面露出一些同样锈成一团的金属零件和碎裂的玻璃器皿残渣。石室中央,有一张沉重的、同样是金属制成的桌子,桌腿深陷在泥土里,桌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苔藓。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工作间,或者储藏室。年代相当久远。
她的目光落向石室另一头,那里还有一个更黑的洞口,似乎是通往更深处的通道。但吸引她注意的,是金属桌子下方,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暗黄色。
她小心地靠近桌子,用脚轻轻拨开堆积的尘土和腐烂物。那是一本厚重的、硬壳封面的日志本,比她在溪边捡到的那个要正式得多,也保存得相对完好,只是封皮染上了水渍和霉斑。
易安心脏狂跳。她费力地将厚重的日志本从桌子下拖出来,拂去表面的积灰。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组模糊的、像是用钢印打上去的编码:[█-7/QM-█],部分字符已经锈蚀难以辨认。
她翻开第一页。纸张坚韧,虽然泛黄,但字迹是用不褪色的墨水书写的,依然清晰可辨。开头是印刷体的项目标识和保密等级提示(已被涂抹,但痕迹犹在),然后是手写的记录:
项目编号:[被涂抹]
地点:西南第七区(S7)次级观测站
记录人:[签名潦草,难以辨认]
起始日期:[模糊,大约是三四十年前]
日志摘要:
第一阶段:异常信号捕获与定位。 确认S7区域存在持续性、非自然低频波动,与已知地质或电磁活动模型不符。波动具特殊调制特征,暂命名为“Φ频段扰动”。
第二阶段:观测站建立与初步监测。 于信号源上风处建立本隐蔽观测站(代号“听风”)。持续监测显示,“Φ扰动”存在周期性增强现象,并与局部生物行为异常(迁移、躁动)存在统计相关性。未直接观测到异常实体。
第三阶段:近距离勘探尝试。 派出勘探小队(“深潜者”1-3号)携带加强型防护及记录设备,沿扰动梯度深入核心区(坐标████)。仅1号小队部分成员返回,报告遭遇“非标准生物形态”,具高度隐蔽性与感知干扰能力。小队携带的“谐振抑制器”(原型)产生有限驱散效果。返回人员出现严重精神应激反应,提及“低语”及“影子”。样本获取失败。
第四阶段:项目升级与封锁。 上级判定潜在生物/能量威胁等级上调。观测站转为被动监测与数据备份点。增配“共鸣阻断器”(即“干扰弹”原型)及应急协议。所有进一步主动接触被禁止。等待后续指令。
……(中间有多页日常监测数据记录,枯燥且专业)……
最终记录(日期模糊): 指令始终未至。联络中断已超过[数字模糊]个月。备用电源即将耗尽。监测设备记录到“Φ扰动”强度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且调制模式出现未知演变。“它们”的活动范围似乎在扩大。最后一次外围传感器触发显示,有大型不明生物曾接近观测站入口(瀑布方向)。依据应急协议,销毁大部分敏感纸质记录,封闭主通道。将核心日志及最后一批数据备份封存于此。若后来者发现此日志,警告:不要试图深入核心区。不要长时间暴露于高强度“Φ扰动”环境。“共鸣阻断器”是唯一已知的有效暂时防御手段。此地不宜久留。愿后来者好运。**
日志到此结束。后面还有一些附录,是复杂的技术图表、频率谱分析图以及“谐振抑制器/共鸣阻断器”的简易原理图和操作说明(图示的装置,与易安手中的信号发生器,在核心设计上有明显的相似之处,但更加复杂和专业)。
易安合上沉重的日志本,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桌,缓缓滑坐在地上。打火机的火苗因为她的手微微颤抖而晃动。
信息量太大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自然保护区。至少在几十年前,就有一个秘密项目在这里研究那种被称为“Φ扰动”的异常信号,以及与之关联的、被称为“非标准生物形态”的危险存在。他们建立了这个隐蔽的观测站,进行了勘探,付出了代价,最终撤离(或失联)。而他们使用的防御装备——“共鸣阻断器”(干扰弹),正是她手中信号发生器的原型或类似物!
笔记本里提到的“S7区域”、“低语”、“影子”、“干扰弹”,全部对上了!那个在溪边留下背包的倒霉蛋,很可能就是后来不知为何闯入此地的、与这个旧项目或许有关联的其他人。
而最让她感到寒意的是日志的最终警告:“Φ扰动”在增强,“它们”的活动范围在扩大。
所以,她遭遇的那种生物,就是日志中提到的“非标准生物形态”?是“Φ扰动”催生或吸引来的东西?它们怕“共鸣阻断器”发出的特定频率干扰。
这一切,和余娉、和城市里追捕她的势力,又有什么关联?余娉怎么会有那个显然是简化版或衍生版的信号发生器?“他们”知不知道这座山的秘密?韩骁知不知道?
线索似乎开始交织,但画面却更加迷雾重重。
她将核心日志中关于“共鸣阻断器”原理和“Φ扰动”特征的关键几页小心撕下(这很艰难,因为纸张古老脆弱),折好贴身收藏。厚重的日志本太大,她带不走,只能放回原处。
然后,她的目光投向了石室另一头那个通往更深处的黑沉洞口。
按照日志所说,那里可能通向更核心的区域,也可能只是观测站的其他部分(比如生活区或设备间)。但“不要试图深入核心区”的警告鲜红刺目。
好奇心与求生本能激烈交战。最终,生存的理智占据了上风。她现在状态不佳,补给匮乏,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仅限于这本日志。贸然深入未知区域,极不明智。
此地不宜久留。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尘封数十年的秘密空间,然后举着打火机,循着来路,快步退出。走到入口处,她特意观察了一下洞口内侧,果然发现了一些隐蔽的、已经锈死的金属插销和凹槽,看来当年确实有门或伪装装置将其封闭,只是岁月侵蚀,早已失效。
重新回到瀑布轰鸣和水汽弥漫的外部世界,虽然阴冷,却让易安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阳光透过水雾,形成小小的彩虹。
她没有立刻回石檐,而是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她快速处理掉自己留下的新鲜足迹(在湿滑的岩石和苔藓上很难完全清除,但尽量遮掩),回到了对岸的临时据点。
警报装置未被触发。她松了口气,瘫坐在苔藓铺上,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透支后的虚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信息冲击带来的心力交瘁。
她拿出那几页撕下的日志,又仔细看了一遍,结合溪边笔记本的内容,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1. 山中存在一种特殊的、非自然的能量场或信号(Φ扰动)。
2. 这种扰动与某种危险的、具备一定智能和隐蔽能力的非标准生物形态相关。
3. 至少几十年前,就有官方或准官方机构在此秘密研究,并开发了针对性的抑制/阻断装置(原型)。
4. 研究因危险和未知原因中止,观测站废弃。
5. 但扰动并未消失,甚至在缓慢增强,生物活动范围扩大。
6. 她手中的信号发生器,很可能是基于当年技术原理的简化或衍生版本。
7. 余娉拥有这个东西,意味着她或她背后的人,与这个尘封的秘密存在某种联系。
8. 追捕她的人,也可能与此有关。
那么,韩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知道多少?把自己引到这里,是为了躲避普通追兵,还是希望自己发现这里的秘密?或者……两者皆有?
易安感到头痛。知道的越多,未知的深渊似乎就越深。
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的盲人摸象。她知道了敌人的另一种形态(山中生物),知道了手中“武器”的大致原理和来源,也知道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和复杂。
当务之急,依然是生存和恢复。然后,必须想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至少是韩骁。她需要答案,也需要支援。独自一人在这充满诡异和未知的山林里,迟早会耗尽运气。
她需要制定新的计划:在确保基本生存(食物、水、安全)的前提下,尝试寻找一条相对安全、能避开那种生物主要活动区域的出山路径,或者,找到一个能稳定接收微弱信号的高点,尝试用那部预付费手机联络。
她检查了一下手机,依然是无服务状态。这山里,恐怕有强烈的信号干扰,既是天然的地形屏蔽,也可能与那“Φ扰动”有关。
接下来的两天,易安没有再尝试远距离探索,而是专注于巩固这个水潭据点,并尝试改善生存条件。她用找到的较粗藤蔓和柔韧树枝,重新制作了一个更结实、开口设计更巧妙的捕鱼陷阱,放在一处有洄流的石缝后。这次运气稍好,第二天早上,她在陷阱里发现了两条巴掌大、挣扎无力的小鱼。
这简直是重大收获!她立刻用匕首处理干净,找到一处背风的石凹,用极谨慎收集的细小枯枝和干燥苔藓,生起一小堆火,将鱼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慢慢烤熟。没有盐,鱼肉淡而无味,还有些土腥,但对此时的她来说,无疑是难得的美味和珍贵的热量与蛋白质来源。她连细小鱼刺都仔细嚼碎咽下。
热食下肚,身体明显暖和起来,精神也为之一振。她又用烧开的水泡了点薄荷,喝下去,感觉好多了。
鱼肉不多,但这是个好的开始。她继续设置陷阱,并扩大了对可食用植物和菌类的搜寻范围(加倍小心地辨认)。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水潭周围动物(主要是鸟类和小型兽类)的活动轨迹,寻找可能设置套索或捕兽夹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