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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沙漠的夜晚(1 / 2)

夕阳沉入沙海的那一刻,温度就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那是一种你能清晰感知到的、几乎带着恶意的变化——上一刻你还在诅咒毒辣的太阳,下一刻就开始怀念它的温暖。空气从滚烫的铁板迅速冷却成冰水,然后继续往下降,降到骨髓深处都开始发抖的程度。

黑胡子选择扎营的地方是个背风的洼地,三面有沙丘环绕,像半个碗。这地方白天能晒死人,但夜晚能挡风,在沙漠里就是五星级酒店。

刑泽先牵着骆驼下去探了探,确认地面结实,没有流沙,才招手让其他人下来。四匹骆驼被拴在洼地最内侧,用它们宽厚的身体形成一道肉墙,多少能挡些风。

“别卸鞍。”黑胡子边说边从驼背上解下捆扎的物资,“晚上可能有情况,随时要跑。”

“什么情况?”赵云澜问。他正试图把冻僵的手指蜷起来,但关节像生锈了一样,动一下都疼。

“什么都可能。”黑胡子含糊地说,“沙漠的夜晚……不属于人。”

雷娜·伊莎尔已经开始用一根短杖在地上画圈。那是神殿祭司的基础仪式——洁净法阵,虽然在这种环境下效果有限,但至少能带来心理安慰。她画得很慢,手指颤抖,咒语在嘴边结成白雾。

刑泽从沙地里翻出些枯死的骆驼刺和几块风干的动物粪便,堆在洼地中央。黑胡子蹲在旁边,用火石打火。火星溅在干粪上,起初只是几个红点,慢慢地,一缕青烟升起来,然后是微弱的火苗。

火堆点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这火能带来多少温暖——它确实很弱,烧的是干粪,火焰是诡异的蓝绿色,热力有限——而是因为光。在沙漠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小堆火就是全部的世界。

四人围着火堆坐下,尽量靠近,但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那是一种长期在危险中生存的人特有的默契——既需要彼此的体温,又不能让对方完全进入自己的防御半径。

黑胡子从背包里掏出四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每人分了一个。“就这些了,明天开始减半。”

赵云澜接过饼,借着火光看了看。那是泽卡城买的行军粮,用粗麦、豆粉和不知名的干肉末压制而成,号称能保存三个月。他试着咬了一口,牙齿差点崩掉。

“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化。”黑胡子示范着把饼塞进腮帮子,像含着一颗巨大的糖果。

雷娜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她的吃相很文雅,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依然保持着某种仪式感——先把饼掰成小块,然后才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抿。

刑泽吃得最快。他几乎没怎么嚼,只是把饼塞进嘴里,用力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几次,饼就下去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你不嚼?”赵云澜忍不住问。

“浪费热量。”刑泽简单地说,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这是内家功夫的吐纳法,能在食物匮乏时最大限度地保存能量。

火堆噼啪作响。干粪燃烧时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不臭,但也不香,像是某种草药被烧焦的味道。蓝绿色的火焰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疲惫到连说话都费力的沉默。白天在烈日下赶路,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滚烫的沙子;夜晚在严寒中煎熬,每一秒都在对抗失温的危险。人的精力就在这种冰火两重天中被一点点榨干。

最后还是黑胡子先开口:“明天如果顺利,中午能到‘鬼哭谷’。”

“鬼哭谷?”雷娜抬起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一片岩石峡谷,常年刮怪风,风声像鬼哭,所以叫这名。”黑胡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扁银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赵云澜,“来点?御寒。”

赵云澜本想拒绝,但实在太冷了,冷到理智告诉他不该喝酒,但身体已经伸出手。他接过银壶,小小抿了一口。

酒很烈,像是吞了一团火。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向四肢百骸扩散。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呼出的气都带着酒味。

“谢谢。”他把银壶递还。

黑胡子没接,示意给雷娜。“女士优先。”

雷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她没有直接喝,而是先用手帕擦了擦壶口——这个动作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但没人说什么。她只喝了一小口,立刻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第一次喝烈酒?”赵云澜问。

雷娜点点头,把银壶递给刑泽。刑泽摇摇头,没接。

“不喝也好。”黑胡子收回银壶,又灌了一大口,“酒在沙漠里是双刃剑,暖身是真,但会加速脱水,还会让你误判。”

他把壶盖拧紧,塞回怀里:“我老了,戒不掉。你们年轻人,能别碰就别碰。”

火堆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同。那口酒像是个开关,打开了某种东西。不是话匣子,而是一种更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气氛——一种“我们都在这该死的地方受罪,所以我们至少可以暂时不互相提防”的气氛。

雷娜忽然开始哼歌。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那是一首神殿的晚祷曲,旋律简单舒缓,在沙漠的寒夜里听起来格外空灵。她哼得很投入,眼睛望着火堆,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什么。

赵云澜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祖父也哼过类似的调子。”

雷娜停下来,看向他。

“不是这首,但有点像。”赵云澜往火堆里添了块干粪,火焰蹿高了一瞬,“他总是晚上在书房里哼,一边哼一边整理那些古籍。我以为那是他自己编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如果赵云澜的祖父真的在两千年前到达过日冕方舟,那他和太阳神殿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那首哼唱的曲子,会不会本来就是神殿的某种古老祷文?

雷娜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哼的这首,是《月神安眠曲》。传说在诸神时代,月神沙妮每晚都会为大地哼唱这首曲子,让万物安眠。”

她顿了顿:“但神殿的典籍里记载,太阳神拉也会哼类似的旋律。光与暗,日与月,本就是一体两面。”

这话说得玄奥,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赵云澜想起暗月迷宫里那尊哈迪斯神像,想起神像手中的星陨石板,想起石板上那些太阳与月亮交替出现的符号。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它们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指向某个深埋在时光尘埃中的真相。

而他们,正在沿着这条线往回走。

“你祖父……”雷娜犹豫着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云澜愣住了。他没想到雷娜会问这个,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被问到这个问题。

他回忆了一会儿,慢慢说:“很严肃。很少笑。书房总是锁着,除了他谁也不准进。他教我看古籍,认古字,但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

“你父母呢?”

“很早就去世了。我是祖父带大的。”赵云澜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去世前的那段时间……变得很古怪。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烧掉了很多手稿。我偷偷看过灰烬,有些是地图,有些是日记的碎片。”

他抬起头,看着雷娜:“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销毁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

“比如日冕方舟的线索?”黑胡子插话。

“可能。”赵云澜点头,“也可能……是警告。”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颗火星。

刑泽忽然睁开眼睛。他没有动,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了?”黑胡子立刻察觉,手摸向腰间的斧柄。

刑泽没说话,只是侧耳倾听。

风声。呜咽的风声,从沙丘顶上掠过,像无数亡灵在哭泣。骆驼不安地踩了踩蹄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刑泽听的不是这些。

他听的是风声之下的声音——那些更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几息之后,他放松下来。“没事。可能是沙狐。”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刀柄。

这个动作所有人都看到了。黑胡子重新添了把干粪,把火烧旺些。火焰从蓝绿色变成橘红色,热力强了不少。

“轮流守夜。”矮人说,“我第一班,刑泽第二,赵云澜第三,雷娜最后。每人一个时辰。”

没人有异议。在这种环境下,睡眠不是休息,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但你不得不睡,否则第二天撑不下去。

黑胡子起身,走到洼地边缘,选了块较高的位置坐下。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洼地和周围的沙丘。他掏出烟斗,填上烟丝,就着火星点燃。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像是某种信号。

雷娜裹紧斗篷,背靠着一块岩石,闭上眼睛。但她的呼吸很轻,显然没睡着。

赵云澜也躺下了。沙地冰冷,即使隔着毛毯,寒气还是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他侧过身,面向火堆,看着跳跃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雷娜轻声说:“你相信命运吗?”

赵云澜睁开眼睛。雷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闭着眼,像是梦呓。

“什么意思?”他问。

“我们四个。”雷娜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个背负家族宿命的学者,一个守护千年的护卫,一个追寻失落圣物的祭司,一个掌握古老秘密的矮人。在茫茫沙漠里,聚在一堆驼粪燃起的火堆旁。”

她睁开眼睛,望向夜空。

沙漠的夜空干净得可怕。没有云,没有光污染,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到让人晕眩。银河像一道发光的伤疤,横跨整个天穹。

“太巧合了。”雷娜说,“巧合到像是被安排好的。”

赵云澜也看向星空。他想起祖父书房里那本星象古籍,上面画着各种星座和预言。祖父常说:“星星不会说谎,但它们说的也不是人话。”

“你是说,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一切?”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