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宫里的路,发出沉闷的声音。沈知意伸手扶了扶萧景渊披风上的带子,指尖碰到一点干泥。她没说话,轻轻把那点灰抹掉了。
外面阳光很亮,照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她知道,今天的早朝不会顺利。
昨晚周显派人送信来,说有几个老臣私下串通,要反对农耕新政。他们不提边军种地的事,也不谈百姓春耕,只说“祖制不能改”“国库不能耗”。这些话听着正经,其实就想把新政压下去。
沈知意下了车,秦凤瑶也跟着下来。两人一起往金殿走,脚步一样,谁都没开口。到了殿门口,她们分开站好,一个站在东侧妃位,一个靠后半步。
大臣们陆续进来,有人低头看奏折,有人小声说话,眼睛时不时往她们这边瞟。
皇帝还没到。
第一个出列的是个老臣,胡子抖了两下。他叫王元礼,六十八岁,做过三任尚书,现在是礼部左侍郎。他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陛下,我听说最近有命令让边军开荒,还派官去教百姓新耕法。这政策没有正式诏书,户部也没有登记,属于越权。”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我们朝廷以文治国,重礼法,守规矩。现在轻易改动农业政策,会扰乱民心,破坏秩序。开荒要粮种,要人手,要调度。要是做不好,百姓流离失所,谁来负责?”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对。前朝有过‘均田令’,刚开始说得很好,结果三年后大旱,没人收粮,饿死了几万人。现在的做法,是不是又要走老路?”
又一人说:“太子妃和侧妃虽然出身名门,但女子参政本来就容易惹争议。现在还带头推这么大的事,万一出问题,不仅影响朝廷威信,还会连累太子。”
说到这儿,几个人一起看向沈知意和秦凤瑶。
沈知意低着头,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她的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捏着昨夜写的《劝农十六条》草稿。纸角已经被她揉得发毛了。
等他们说完,她才慢慢站起来。
“各位大人关心国家,我能理解。”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但现在不是讲老规矩的时候。松江府去年秋天收成少了三成,北边哨所因为缺粮两次断炊,百姓手里没种子,地里没力气翻土。这时候不讨论怎么种地,反而问要不要种,是不是太晚了?”
她顿了顿,看着王元礼的脸。
“边军开荒是皇上亲自批准的,兵部有记录。户部已经派出三批巡查组,每十天报一次情况。这些都不是偷偷做的,是实实在在在推进。现在有人说怕失败,可什么都不做,就一定能成功吗?”
没人回答。
这时秦凤瑶也站了出来。
“我父亲在北边打了二十年仗,他知道饿着肚子守城是什么滋味。”她说得很直接,“去年冬天,有个士兵晕倒在雪地里,救回来时嘴里还在嚼树皮。那时候没人说‘流民难管’,只问他能不能活。现在我们让他能活,还能吃饱,反而有人说这不行那不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担心国库没钱,可边军自己开荒,收成一半归军粮,一半交给户部。不用朝廷花一粒米,还能多出粮食。这笔账你们算过吗?”
王元礼脸色变了:“你这是拿军队压人!”
“我不是压人,我说的是事实。”秦凤瑶冷笑,“你们坐在殿上背书,我们在田里看庄稼。你说祖宗之法,我就问一句——当年打天下,是靠读书吃饭,还是靠种地养兵?”
这话太狠,几个老臣脸都红了。
“放肆!”一人拍桌而起,“女人议论朝政,不懂规矩!”
“我不是普通女人。”秦凤瑶盯着他,“我是奉旨办事的侧妃,手里有兵部的调令,有边军将领的签字。你要查,可以去兵部看。别用‘女人’两个字当刀,砍不动实事。”
这时沈知意又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怕改变。”她慢慢地说,“可不变,才是最危险的。去年江南发水灾,朝廷放粮三个月,最后还是有人死了。为什么?因为粮食运不到。仓库里堆着米,村里的孩子却饿着。这不是米少,是路不通。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在修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