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闹,冲我来!”他嗓子哑了,“只求放一个随从带着文书先走!剩下的人你们关着都行!要是耽误了南方赈灾的事,将来谁都担不起责任!”
“赈灾?”拿木棍的男人逼近两步,脸几乎贴到刘海平脸上,“哪个赈灾?谁来赈?你自己说要查民情——那就查啊!在这儿查!一条条记下来,记完了再走!”
他猛一挥手,十几个人围上来。两个壮汉架住刘海平的手臂往路边拖。他挣扎了一下,左脚的鞋掉了,袜子破了,脚踩进碎石缝里,疼得吸气。他被按坐在一堆乱石上,背靠着歪斜的界碑。
所有随从都被赶到路基下,刀被收走,围在中间。马车被拉到人群后面,车辕拆了一根。一个老妇提着篮子分馍,每人拿到一小块。
天慢慢黑了。西边的山挡住最后一丝光,风变凉了。刘海平坐着没动,手指抠着石缝里的土。右肩很疼,一动整条胳膊都麻。他试着动了动手,还好,还能写字。
他从怀里掏出笔墨袋,又翻出半张皱纸铺在膝盖上。借着最后一点光,用唾沫化开墨块,开始写:
“臣刘海平,奉旨南下巡查,走到三百里外官道,被百姓拦住。聚众不下百人,都面黄肌瘦,情绪激动。我说明身份,跪地请求通行,没能成功。文书车辆已被控制,随从被缴械,我本人被推搡拘禁。不是我不想走,是实在走不了。请陛下派可信之人了解实情,或另派人绕道前行,别耽误南方事务。”
写到这里,墨用完了。他吹了吹纸,折成小块塞进内衣夹层。
他抬头看向南方。那边天边还有点青灰色的亮,像远处有火光照着云。他想起出发前换的马,想起包袱里剩下的干饼,想起同僚拍他肩膀说“一路顺风”。
现在他坐在这里,一只鞋丢了,官服撕了口子,文书锁在车里,人被困在路上。
他慢慢把笔收好,扎紧袋子。然后解开腰带,把另一只靴子也脱了,放在身边的石头上。脚底全是灰,脚趾缝里都是泥。
他望着那条向南的路。路上坐满了人,躺着的也有,密密麻麻,像一群不肯散的鸟。火堆点起来了,在路中间烧着枯枝。拿木棍的男人坐在火边,背挺得直,眼睛一直看着他这边。
刘海平把头靠在界碑上。碑上刻着“此去江南三百七十里”,字迹模糊。他闭上眼,又睁开。
风吹来一阵烟,呛得他咳嗽。
他低声说:“如果走错一步,可能万劫不复……可如果一步都不动,还算什么为民?”
说完,他不再说话。
火光跳动,照着他半边脸。那一侧脸颊上有道擦伤,血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