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禄子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可问题是,谁能在眼皮底下做这些事?京城里查得紧。敢这么干的,要么胆子太大,要么……位置太高。”
沈知意沉默片刻,忽然问:“贵妃宫里退旧衣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小禄子一愣,“前些日子,御膳房一个杂役跟我闲聊,说贵妃嫌旧衣占地方,让宫人打包扔出去。其中有件深青色外袍,内衬绣着半枚云鹤纹,被个老太监捡去改成了抹布。那杂役看见了,说这纹样跟宁王府的老图样一模一样。”
“宁王死后,家产抄没,亲眷流放,按例所有私物都要销毁。”沈知意慢慢说,“一件带家徽的衣裳,怎么会出现在贵妃宫里?除非……有人偷偷留了下来,还一直藏着。”
她盯着地图,呼吸轻了几分。
“能不动声色地接济流民,联络旧部,调度药材粮食,还能接触到官仓旧币和王府遗物。”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人,一定在朝中任职,而且管的是仓廪、赋税或礼制这类事务。”
“六部里,户部掌钱粮,礼部管宗室旧档,工部也有库房——范围不小,但能同时碰这几样事的,不多。”
小禄子咽了口唾沫:“娘娘是说,朝里有内应?”
“不是内应。”沈知意摇头,“是主谋。宁王余党没死绝。十三皇子又被贬去守陵。江南突然起事,时间太巧。”
“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等这个机会。”她说,“他们故意让流民拦官,就是为了拖住朝廷耳目,好在后方重新聚人、囤粮、治伤。”
她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圈出西山、药铺、骡马行三点。连线交汇处正压在那条废弃驿道上。
“这条路,当年是宁王府的命脉。”她低声说,“如今它又活了。”
“有人在用老办法,走老路,拉老队伍。”
小禄子站在旁边,没再说话。他知道,娘娘已经摸到了线头。接下来,就看怎么抽。
沈知意吹熄了边上一盏灯。屋里暗了一角。她坐着没动。手里的炭笔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数心跳。
“你明天再去一趟北市。”她忽然说,“别直接问灰袍人。去打听租板车的中人是谁。骡马行做事,总有牙保牵线。这种人嘴杂。只要给几枚铜板,就能套出话来。”
“要是被人认出来呢?”小禄子问。
“你穿那件洗褪色的蓝布衫,戴顶破斗笠,扮成找活计的短工。”沈知意说,“就说你是外地来的,想赁辆车跑趟远路,问问行情。他们说起别人租车的事,你就听着,别插话。”
小禄子应下。
“还有。”她又补充,“去城南那几家药铺,看看有没有人留下记号。老掌柜做生意,怕日后对不上账,常会在柜台底下刻个暗码。你找个由头靠近,瞧一眼。”
小禄子点头记下。
“记住,别硬查,也别露面太多。”沈知意看着他,“你现在是唯一能在外头走动的人,不能出事。”
“奴才知道。”小禄子低头,“我办事一向小心。”
沈知意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小禄子退出去,顺手带上门。外头风有点大,吹得廊下灯笼晃了晃。他站在阴影里,摸了摸怀里那包没舍得吃的芝麻糖,是今早太子赏的。他叹了口气,把糖塞回去,转身往侧门走。
东宫书房里,沈知意仍坐在灯下。她把地图收起来,从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头写着“官员名录”,是周显前些日子送来的,列着在京三品以下实职官员的姓名、籍贯、任职经历。
她翻到户部那一栏,手指缓缓滑过一个个名字。
窗外,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