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取下相机。
镜头对准声音来向。
沙包堆后,那挺重机枪的枪管正微微冒烟。操作手没露头,只有一只手从掩体边缘伸出来,快速拉动供弹器,黄铜弹链哗啦作响。那只手上缠着绷带,最外层是白布,里面透出淡红。
她按下快门。
又按。
再按。
胶卷轴转动的声音很轻,混在枪声里,几乎听不见。
她没数拍了多少张,只记得每一张里都有人——有人在装弹,有人在递水壶,有人趴在壕沿用刺刀挖土加固掩体,有人把断掉的步枪枪托削成楔子,钉进沙包缝隙。
她拍下一名战士撕开急救包时颤抖的手指,拍下另一人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怀里时绷紧的下颌,拍下卫生员剪开伤员裤管时,剪刀尖上凝着的一滴血。
她没拍空镜头。
没拍天空。
没拍废墟。
只拍人。
她把相机收回皮套,扣好搭扣。
这时,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战壕东口。
爆炸气浪掀翻了那块白布帘,木板棚塌了一角。烟尘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她没躲,只把相机护在胸口,背过身,等烟散。
烟散得慢。
她等得也静。
直到听见有人咳嗽,听见木板吱呀声,听见伤员压抑的呻吟。
她转回来,解下皮套。
相机拿出来,镜头盖旋开。
她把镜头对准塌掉的棚子。
白布帘半挂在歪斜的木梁上,炭笔写的“师部前指”四个字被炸掉一半,“师”字只剩一横,“指”字缺了右边的“氏”。
她按下快门。
胶卷轴转过最后一格。
她没换卷。
只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手指按着黄铜机身,感受那点余温。
远处,重机枪声停了。
紧接着,是步枪齐射的脆响,一排接一排,像潮水推岸。
她没再举相机。
只站在原地,听着。
然后抬起左手,把马尾辫往耳后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