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塬的血腥僵持尚未有结果,一则来自西疆的加急军报,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朔风,吹进了凉州都督府,瞬间给这间决定着西北命运的决策中枢带来了新的寒意。
“什么?陇右慕容岳,出兵了?”林鹿放下军报,眉头微蹙,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渊。军报由西疆行营总管陈望亲笔所书,墨迹力透纸背,显是事态紧急。内容简练却惊心:陇右节度使慕容岳,亲率步骑两万,已越过边境,兵分两路,一路约八千直扑姑臧以西的鹰嘴隘,似有夺取此朔方西疆门户、威胁凉州侧后之意;另一路约一万二千,沿祁连山北麓东进,其前锋游骑已与北疆行营胡煊所部留守在阴山以西的部分警戒部队发生小规模接触,其意图明显——牵制甚至威胁胡煊主力的侧后,迫使其无法全力围歼贺连山,甚至可能迫其回援!
“慕容老儿,果然不甘寂寞。”墨文渊接过军报快速浏览,羽扇轻摇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他这是看准了主公全力经略北庭,西疆、北疆兵力相对空虚,想趁火打劫!一路佯攻姑臧,一路直插胡煊将军身后,若胡煊将军被其牵制,甚至被迫分兵,则黄沙塬典褚将军危矣,整个北庭战局恐生变数!”
贾羽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讥诮:“慕容岳这算盘打得精。他不敢真与我朔方全面开战,却想用这两万人,逼胡煊回防,至少迟滞我军攻灭贺连山的步伐。若贺连山因此得以喘息,甚至击退典褚,则北庭可续命,他慕容岳既从贺连山那里得了好处,又给我朔方添了大麻烦,还能观望风色,进退自如。好一招‘驱狼斗虎,坐收渔利’!”
林鹿走到巨幅地图前,目光在西疆的姑臧、祁连山北麓、北疆的黄沙塬、庭州之间快速移动。局势瞬间复杂起来。胡煊主力正在执行关键的侧后迂回包抄,此刻若被慕容岳牵制甚至攻击侧后,前功尽弃不说,典褚的八千诱饵部队很可能被贺连山和突然出现的陇右军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胡煊那边,有消息吗?”林鹿问。
“胡将军主力已进入‘鬼见愁’戈壁深处,信使往来需时。但留守阴山西线大营的副将已有急报,言陇右军东进部队来势不弱,其留守兵力压力大增,请求指示。另,典褚将军处午后必遭贺连山猛攻,急需支援。”苏七娘迅速禀报最新情报。
时间,成了最要命的东西。贺连山士气复振,猛攻在即;胡煊奇兵正在关键行军途中,难以联系且不能轻易召回;慕容岳的两万生力军突然杀出,直指要害。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炭火噼啪。林鹿背对众人,凝视地图,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墨文渊与贾羽也飞速思考着对策。
片刻,林鹿转身,眼中已无丝毫犹疑,只有冰封般的冷静与决断:“慕容岳想当渔翁?他还不够格!既然他伸出了爪子,那就连爪子带胳膊,一起剁了!”
“主公英明!当断则断!”墨文渊精神一振。
林鹿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其一,胡煊所部,既定迂回包抄计划不变!传令阴山西线留守副将,收缩防线,依托营垒工事,死守!不必求胜,只需拖住陇右东进部队,为胡煊主力争取时间!告诉胡煊,慕容岳之事我已知晓,令他不必回头,加速完成对黄沙塬的合围!贺连山,必须死!”
“其二,典褚不能有失,黄沙塬必须守住!传令:破军营主将许韦,即刻点齐本部五千精锐(多为重甲步卒及部分骑兵),携强弩硬弓,自凉州出发,轻装疾进,限两日内抵达黄沙塬,增援典褚!神射营营正赵二郎,率本部一千五百神射手及全部备用箭矢,随许韦一同前往,加强阵地远程杀伤!许韦抵达后,黄沙塬所有朔方兵马,包括典褚所部、许韦所部及赵二郎所部,统归许韦节制,由其统一指挥防御作战!典褚、齐天需全力配合。”
林鹿的这个决定经过了快速权衡。典褚勇猛绝伦,是锋利的刀刃,但此刻肩负的守势任务需要更全面的大局观和防御战经验。许韦资历更深,作战沉稳老练,尤其擅长指挥步兵进行坚韧防御,破军营更是朔方步战支柱。由许韦统一指挥,更能确保黄沙塬防线在胡煊完成包抄前稳如磐石。典褚虽为主将,但明事理,知轻重,且对许韦这位前辈素来敬重,当能服从安排。
“其三,”林鹿目光转向贾羽,“让‘雷边’(雷迦)随许韦、赵二郎一同前往黄沙塬,担任随军参谋。他对北庭战术、贺连山用兵习惯乃至黄沙塬周边地形最为了解,或可助许韦、典褚、齐天洞察先机,应对贺连山变招。”
贾羽点头:“雷迦新附,正需立功以固其位,且其对贺连山恨之入骨,必尽全力。臣这便去安排。”
“其四,西疆陈望处!”林鹿眼中寒光一闪,“慕容岳敢倾巢而出,其老巢鄯州(金城)必然空虚!传令陈望:西疆行营主力,除必要守备兵力外,尽数集结!不必与慕容岳派来佯攻姑臧的八千兵马纠缠,以一部兵力依托鹰嘴隘险要固守即可。陈望亲率主力,绕道南麓,直扑陇右腹地,目标——鄯州!沿途不必恋战,以袭扰、破坏、焚掠粮草物资、震慑地方为主,若有战机,可尝试攻城!我要慕容岳首尾难顾,老家起火!看他还有没有心思在我朔方背后捅刀子!”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陈望用兵灵动机变,擅长长途奔袭和山地作战,由其率军直捣陇右腹地,正是以攻代守的绝佳策略。慕容岳若得知老家被袭,必然军心大乱,那两万外出兵马的威胁将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