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眨眼而过,腊月二十四了,南方小年。
曹家老宅的灶王爷像前,袁喜云领著全家焚香祭拜。供桌上摆著麦芽糖、糕点,按櫧洲的风俗,这是要用糖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
小清漪被外婆抱在怀里,学著大人的样子作揖。她已完全熟悉了外祖家,这两日跟著表哥们在院里追鸡撵狗,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笑声充满了庭院。
祭灶完毕,一家人围坐吃小年饭。曹三立特意开了坛存了多年的药酒,给每人斟上一小杯:“今年玉娥带清漪回来,我很开心,虽然如今世道不太平,但一家团圆,便是福气。”
曹玉娥举杯,眼中含泪:“女儿敬爹娘、哥哥嫂嫂。”
“玉娥,今后要多回来看看咯。”袁喜云说著,给外孙女夹了块糖醋鱼,“漪儿多吃鱼,聪明。”
席间,曹文彬说起布行这两日的生意:“许是年关近了,买布做新衣的人多了些。昨日竟卖出了两匹绸缎,是镇上司秀才家娶媳妇用的。”
魏艺兰笑道:“妹妹带来的那几匹苏州缎子,我留了一匹水红的,给漪儿做身小袄如何”
“嫂子费心了。”曹玉娥忙道,“只是孩子长得快,这么好的料子……”
“不妨事,年节总要穿新的。”魏艺兰说著,又给承祖、继业各夹了块肉,“你们也有,舅母都备著呢。”
饭后,一家人围著炭盆说话,孩子们围著大人身后跑,捉迷藏,玩得咯咯直笑。虽是寒冷的天夜,却充满了一屋子的欢笑。
夜深人慾寢,曹玉娥帮母亲收拾被褥时,袁喜云说道:“玉娥你明日回去了,娘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袁喜云说著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这是给漪儿的压岁钱,你收著。还有这个……”她又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只金鐲子,“这是我出嫁时你外婆给的,如今传给你,你好生收著。”
曹玉娥眼眶一热:“娘,你自己留著吧……”
“收著。”
袁喜云將鐲子套在女儿腕上,“娘给你你就拿著,你在婆家过得好,娘就安心。”
那一夜,曹玉娥辗转难眠。听著身边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看著腕上在暗夜中仍泛微光的金鐲,心中五味杂陈。出嫁三年,她早已是马家妇,可每次回娘家,总觉自己还是那个在米行楼上绣花的姑娘。
第二日一早,起了浓雾,江上晨雾浓得化不开。曹家天未亮就忙碌起来,袁喜云亲自下厨做了女儿最爱吃的糖油粑粑,用油纸包好让带上。魏艺兰赶著夜工,竟真將小清漪的小袄做好了,水红缎面绣著金色小鲤,喜庆又精致。
“匆匆赶的,针脚粗了些,小妹你別嫌弃。”魏艺兰有些不好意思。
曹玉娥摸著细密的针脚,知道嫂子定是熬了夜:“有劳嫂子了,嫂子手艺好,漪儿穿著定然好看。”
曹文彬雇的轿子已等在门外,南老四的船已时准点在建寧码头等候。临別时,袁喜云抱著小清漪不肯撒手,孩子似乎也感觉到分离,搂著外婆的脖子不鬆手。
“漪儿乖,春天外婆去兰关看你。”袁喜云红著眼圈,“要听爹娘的话,好好吃饭咯……”
曹三立站在门口,背著手,叮嘱道:“路上当心,相夫教子好好过日子。”
轿子起行时,曹玉娥回头,见父母兄长还站在门口张望。晨雾中,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唯有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隱约可见。
码头上,南老四已烧暖船舱。见曹玉娥下轿来,忙搭好跳板:“少奶奶今日回得正是时候,再晚两日,怕是要变天。”
船只离了岸,櫧洲镇在雾中渐渐隱去。马清漪趴在窗边,小声问:“娘,我们还来吗”
“来,过完年正月就来拜年。”曹玉娥將女儿搂进怀里。
船行至中流,日头已现出身来,雾气稍散。曹玉娥看见两岸有农人在地里收最后一批冬菜,更远处,荒芜的田地间偶见断壁残垣——那是长毛过境时焚毁的庙祠。南老四摇著櫓嘆道:“今年还算太平,去年此时,这一带还有溃兵流窜呢。”
曹玉娥心中一紧,將女儿抱得更紧些。
中午时分,船抵兰关。李公庙码头上看见马吉运的身影——他披著深青色棉斗篷,空袖掖在腰间,正翘首张望。
“爹爹!”小清漪眼尖,挥著小手喊。
船甫一停稳,马吉运已急步上前。曹玉娥下船时,他伸出独臂稳稳扶住,目光在妻女脸上细细端详:“路上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