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著呢。”曹玉娥微笑,见他鼻尖冻得发红,“等多久了”
“不久,刚来。”马吉运说著,却將冻僵的手往衣袖里缩了缩。
曹玉娥心中感动,知道丈夫定然等了有蛮久了。
回到家中,马家大院已然张灯结彩,比曹玉娥离家时更添年味。谭腊梅迎出来,先接过小清漪:“哎哟,我的小心肝回来了,让娭毑看看,在外婆家吃胖没”(娭毑,长沙一带方言,就是奶奶)
马有財也从书房出来,笑著问:“亲家公亲家母可好布行生意如何”
曹玉娥一一回了,又將曹家的回礼和信呈上。谭腊梅看见清漪的新袄,讚不绝口:“曹家嫂子好手艺!这鲤鱼绣得活灵活现。”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曹玉娥想起娘家布行的困境,轻声道:“爹,我哥说布行进货不易,想请爹爹帮忙……”
“这事吉运已跟我提过。”马有財点头,“开春我让子车英安排两条船,走岳阳武昌一趟。曹家的货可搭著一起进,省了运费,也安全。
曹玉娥心中温暖,公婆丈夫为她娘家考虑如此周全,实是难得。
饭后,谭腊梅拉著儿媳说话,將这几日备的年货一一交代:“醃鱼醃肉都在地窖,新做的糍粑晾在西厢房。给清漪的新衣备了三套,你回头看看合不合意……前日何师爷的夫人来,说起她娘家侄女,嫁到衡州三年没怀上,被婆家嫌弃。我想著,你与吉运还年轻,清漪也需有个伴,但这事急不得,顺其自然就好。”
曹玉娥脸微红:“娘放心,我省得。”
回到自己房中,小清漪已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强撑著要爹爹讲故事。马吉运用独臂笨拙地抱著女儿,讲起排帮汉子捉水怪的故事,没讲几句,孩子便沉沉睡著了。
將清漪安顿好,夫妻二人才得空说话。曹玉娥將腕上金鐲给丈夫看:“娘给我的,好看不”
马吉运轻抚鐲子:“好看,岳母疼你,在娘家住得开心不。”
“开心。”曹玉娥靠在他肩头,“只是见爹娘老了,哥哥嫂嫂操持生意辛苦,还要带我姐的两个孩子,忙得不可开交。”
“往后你常回去便是。”马吉运道,“过年我陪你回去拜年,也看看布行的经营情况。”
“嗯。”
烛光下,夫妻细语良久。说起清漪在外祖家的趣事,说起曹家布行的打算,也说起自家明年的生意,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雪花,沙沙地敲著窗纸。
第二天马家开始忙碌起来,曹玉娥也没閒著。虽用著下人,但年节大事,她这少奶奶总要亲自操持。指挥著清扫庭院、擦拭祖宗牌位、准备祭品,马清漪像个小尾巴跟在母亲身后,学著她的样子做事。
午后,子车英来送年货。马吉运陪著在厅中说话,说起开春走船的事:“云潭一带还算太平,只是岳州附近有官兵设卡,要打点。”
“该打点的打点,安全要紧。”马吉运道,“曹家布行的货,劳烦七叔多费心。”
“吉运客气了。”子车英摆手,“这点小事,应当的。”
子车英走后,曹玉娥继续忙年事。將祭祖的香烛备齐,给下人的年赏分包好,又亲自写了春联——马有財说她的字清秀,比帐房先生写的更有生气,於是从去年起,马家的春联便是曹玉娥来写了。
一连写了五幅对联,当写至內院中门对联:“一门天赐平安福,四海人同富贵春”时,小清漪跑了过来,小手沾了墨,在纸上印了个爪印。曹玉娥也不恼,笑著教女儿握笔,捉著女儿的手一笔一划在红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福”字。
“这个贴我们房门。”曹玉娥將女儿写的福字单独收起。
黄昏时,雪停了。西边天空透出晚霞,映著兰水一片金红。曹玉娥站在院中,看门楣上新贴的春联,看檐下掛的红灯笼,看厨房飘出的炊烟。
马吉运怕堂客冷,走了过来,给她披上一件风衣。
这时马清漪从屋里跑出来,举著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爹爹快看,我写的。”
马吉运单手抱起女儿,笑道:“写得好,明年咱们漪儿就能写春联了。”
笑声中,夜幕降临。马家大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开,在这腊月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兰水静静流淌,载著岁末的流光,向著春天的方向而去。而生活,也在这水声灯影里,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