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压着暮色,残阳最后一抹暗红被寒云吞尽,洛社镇的风卷着碎雪碴子,刮在脸上生疼。一趟上海驶来的蒸汽火车喷着浓白的粗气,哐当哐当碾过铁轨,伴着悠长的汽笛与刹车风泵的嘶鸣,缓缓滑行进站,车轮与铁轨摩擦出沉闷的金属声响,惊起林子里几只寒鸦。
一节硬座车厢的铁皮车门被人猛地向内拉开,七八道黑影鱼贯跃下,靴底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响。几人套着笔挺的黑色警服,其余人礼帽压眉,腰间盒子炮的枪柄硌出硬挺的轮廓,寒气里透着一股鬼祟的戾气。领头的便衣特务裹着黑棉袍,腊月寒风里墨镜死死架在脸上,遮去眼底的阴鸷。他手腕狠厉一摆,一行人缩着脖子,踩着碎雪朝货场码头疾冲,脚步声在空寂的野地格外刺耳。
刚冲到临河小树林边,簌簌的枝叶断裂声骤然炸响!十几支长枪从枯树枝桠间猛地探出,枪栓拉栓声连成一片脆响,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这群不速之客。领头的保安队军官是位满脸疤痕的彪形大汉,铁塔般堵在路口,脸上的道道疤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伪警察、特务们吓得连连后退。
“站住!什么人?竟敢持枪闯入洛社地界,黑灯瞎火偷偷摸摸,到铁路防守重地想干什么?”疤脸军官跨步上前,枪口死死顶在墨镜特务的心口,粗哑的嗓音裹着杀气,把一众伪警察、便衣特务吓得一哆嗦。
这名戴墨镜的特务,是无锡县警署吴振荣手下的得力干将朱伟,旁人背地里都管吴振荣叫“沙壳子”。朱伟手腕暴起青筋,腰间的盒子炮瞬间拔出上膛,枪口堪堪对准疤脸军官的咽喉。双方枪口相抵,顿时剑拔弩张,寒风卷过,空气凝固得像块冻铁,稍有异动便是血光四溅。
朱伟咬着牙冷笑一声,语气横得目中无人:“无锡县警察署侦缉队办事,你管得着吗?识相的立刻让开!耽误了公务,你小小的洛社保安队担当得起吗?”
“哼!警署侦缉队算个屁!洛社保安队归皇军宪兵队管,老子才不买你的账!”
朱伟心知硬拼讨不到好,立刻换了副嘴脸,满脸堆笑:“老兄,都是为皇军办差,山不转水转,阁下何不高抬贵手,行个方便?我们办完事就走,不会久留。”
旁边的矮胖警察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附和:“上方有令,不得不办,都是为东洋人效力,何必伤了和气?今后有事互相通融,岂不更好?”
“既然是上方要办的公务,老子怎么没得到半点消息?”疤脸军官嗤笑一声,枪口又往前顶了半寸,顶得朱伟胸口发闷。
一名身材壮硕的保安队队员端着长枪对准朱伟,厉声呵斥:“莫不是你们这些人想干私活,做违禁买卖吧!”
矮胖警察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扑到中间摆手,声音发颤:“没有,不是……别开枪!都是自己人!都是公门弟兄,千万不能伤了和气呀!”
朱伟盯着围上来的保安队员,心知硬拼必定吃亏,缓缓垂下枪口,语气压着怒火:“既然是洛社保安队,自然都是自己人。我们奉令截查违禁物资,就不劳弟兄们费心,请老兄不要多管闲事!”
“笑话,在我的一亩三分地,要查违禁品也得我说了算!哪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我看反倒该查查你们,偷偷摸摸闯到我地界上,到底想干什么?”疤脸军官寸步不让,猛地转头暴喝,“弟兄们,给我搜!敢反抗的,就地缴械!”
十几名保安队员应声扑上,枪托横挥,厉声呵斥:“不许动!把枪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