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方才大皇子的话是错,那现在这话,便是错上加错。
他什么都不消做,只需静静等着看戏就够了。
果不其然。
永康帝一听这话,愈发震怒,指着大皇子厉声道:“朕问你话,你好端端的攀扯宋明远做什么?”
“你不是要问吗?那朕便告诉你,这些日子来,宋明远在朕跟前,从未说过一句你的不是,反倒屡屡称赞你有勇有谋,恨不得将你夸上天去!”
“可你倒好,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此心胸,来日叫朕如何放心将这江山交给你?”
最后这话一出,吓得大皇子浑身一个激灵。
他心中清楚,父皇原本是打算将江山传给他的。
可如今,这份心意怕是要变了。
大皇子吓得连连认错,可他本就情急,越是辩解,便越是错得离谱,惹得永康帝顿时兴致全无,连声道:“来人!把大皇子带下去!若无朕的吩咐,今后他不得再随意来朕跟前!”
大皇子很快被陈大海带着宫人“请”了下去。
可偏生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喋喋不休:“父皇!父皇!还请父皇明察啊——”
永康帝从前是每半个时辰就要服食一次丹药,如今更是到了刻不离丹的地步。但这会儿明明尚未到半个时辰,他却已觉得心痒难耐。
如今再听到大皇子这般吵闹,他更是眉头直皱,恨不得将眼前的桌子都掀翻了,当即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个老大!从前朕记得他可是听话老实得很,没想到与章首辅来往了些日子,竟变成了这般模样!朕怎么养出了他这样的儿子!”
宋明远见状,连忙上前劝道:“还请皇上莫要动怒。若因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那便得不偿失了。”
“牙齿和舌头尚有相磕的时候,更何况您与大皇子父子二人。”
“大皇子虽贵为皇子,却终究年轻气盛,难免有冲撞之处。假以时日,他定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想来他如今定是受人蛊惑,才敢这般顶撞于您。”
他这话,可谓是说到了永康帝的心坎里。
人总是会偏袒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这些日子来永康帝甚少理事。
在他的记忆中,大皇子永远是那个乖顺上进、会冲过来扑到自己怀里喊父皇的孩子。
如今宋明远轻飘飘几句话,便又在永康帝跟前,好好给章首辅上了一剂眼药。
永康帝一想到章首辅的所作所为,心里便越发不舒服,当即对那丹药的渴望更甚,也顾不得再吃牡蛎,便抬脚匆匆朝外走去:“宋爱卿自便吧,今日朕还有要紧事。”
话毕,他早已扶着陈大海的手,走得没影了。
这一桌子牡蛎,早已没了热气。
毕竟如今已是寒冬腊月,纵然大殿内烧着暖烘烘的地龙,可时间久了,不管是清蒸牡蛎,还是蒜蓉蒸牡蛎,上面都凝了一层厚厚的油,看着便叫人大倒胃口。
宋明远自然也不会继续留下,他看了看这一桌子冷掉的饭菜,长长叹了口气,便也抬脚走了。
……
接下来的几日里,朝中倒真没有大臣敢在永康帝跟前,提让章首辅归朝的事情。
反倒在私下里,众人都念起了谢润之的好。
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章首辅身居高位多年,对内阁之事了如指掌,可也正因为他心中太过清楚,遇上事情便只知套用老规矩,从不愿多思多想。
可朝局年年都有变化,如何能一概套用从前的规矩?
更不必说章首辅架子极大,寻常官员若有不懂之处多问几句,他面上虽笑眯眯的,眼神里却早已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但谢润之却不一样。谢润之虽冷面冷言,可若有人遇上不懂的事情,他总会耐心交代几句。
一来二去,众人私下里便纷纷议论——
若是这谢润之能为首辅,那该多好啊!
当然,这等话大家也只敢私下说说,谁也不敢到处乱嚷嚷。
眼看年关将近,章首辅已是递了好几次折子,说自己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可永康帝每每看到折子,只批复一句:“你年纪大了,好生在府中多休息几日也无妨。”
章首辅急得不行,只觉得自己若再这般坐以待毙下去,只怕真的再无回朝之日。
这一日,章首辅索性不再递折,收拾了一番,直奔皇宫而去。
当永康帝听说章首辅来了的消息时,正在炼丹房吞云吐雾。
一听这消息,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没好气道:“他怎么来了?这般大雪天,他也不怕摔上一跤,丢了性命不成?”
陈大海跟在永康帝身边多年,听出永康帝言语中的不耐,心知章首辅已是彻底失了圣心,当即笑着打圆场:“想来是章首辅尚在病中,心中记挂着皇上您呢!”
“记挂朕?只怕是担心他那首辅之位,被人抢了去吧!”永康帝心里跟明镜似的,又猛吸了一口丹药的烟气,这才坐直了身子,“既然人都来了,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叫他进来吧。”
随着陈大海出去传召,章首辅这才缓步走了进来。
也不知是永康帝的心理作用,还是章首辅确实年纪大了。
永康帝只觉得,这章首辅养病养了这么些日子,竟比从前更憔悴了几分。
见章首辅一大把年纪,还颤颤巍巍地跪下行礼,永康帝淡淡开口:“章首辅不必多礼,起来吧。”
“前些日子你在折子里说,病已大好,如今朕瞧来,你的神色反倒不如当初了。”
“人若是年纪大了,便好生在府中歇着,不必再过来给朕请安。你的心意,朕都知道。”
这话里有话,若是换成寻常人,早就吓得战战兢兢。
可章首辅为官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听到这话,面上依旧镇定,躬身道:“老臣闲不住,只愿早日回到朝堂,为皇上分忧。”
“皇上有所不知,这些日子老臣身在家中,实则日思夜想,记挂着皇上,也记挂着朝中之事。”
“如今老臣身子已彻底康复,还请皇上恩准,老臣择日归朝。”
他说得情真意切,却不知眼前这永康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君王了。
从前他强势,永康帝念及他劳苦功高,对他多加忍让。
可如今朝中有谢润之,有宋明远,永康帝只觉得,这朝堂需不需要章首辅,还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