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王鸿飞的公寓。
晚上十一点,窗外的海风带着十一月底的凉意,一下一下拍打着玻璃。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沙发上。
王鸿飞坐在那儿,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还亮着黎曼发来的那两张照片。
林晚星靠在沈恪怀里。沈恪揽着她的肩膀。角度刁钻,抓拍精准,看起来亲密得刺眼。
「你这个未来女婿,可要看好你女朋友。这边和你上床,那边就在别的男人怀里撒娇,真真惹人疼爱。」
王鸿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什么表情。
只是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手机边缘。
另一只手里,大白鼠“晚晚”顺着他胳膊往上爬,小小的爪子勾住他袖子,一点一点,爬到他肩膀上,然后开始绕着脖子转圈。
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下巴。
他没动。
手机上方,对话框里反复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
又消失。
再输入。
再消失。
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
王鸿飞的卧室门轻轻打开。
周明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王鸿飞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游戏掌机,动作很轻,回身把门带上。
“师兄,”他压低声音,“林家小少爷已经睡着了。我把这个拿出来充电,明天他醒了要玩。”
王鸿飞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
顶配Wdows掌机,机身比平板小一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东西官方价七八千,国内加价能到近万。普通人家舍不得给五岁孩子买这个。
“有钱人家的小孩真幸福。”周明蹲在墙边找插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玩游戏都用上万的设备。我上高中那会儿,在清溪读书,才第一次见到手机。”
他插好充电器,站起来。
“现在,跟着师兄在明筑这三个月,挣得多点了,还不用交住宿费,才舍得花三千多买了款华为荣耀。”
王鸿飞淡淡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明走过来,先把在他脑袋上转圈的大白鼠拎下来。小家伙吱吱叫了两声,被放进鼠笼。周明顺手添了把鼠粮,换了新水,又扔了两块磨牙零食进去。
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瓶啤酒。冰箱门上吸着个开瓶器,他用拇指一撬,瓶盖“啵”地弹开。
递一瓶给王鸿飞。
王鸿飞接过来,喝了一口,透心凉,或者说和心一样亮。
周明在他旁边坐下,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王鸿飞摇摇头。
周明把烟放回口袋,拿起自己的酒瓶,碰了碰王鸿飞的。
“师兄,”他仰头喝了一口,“你见过你阿妈吗?”
王鸿飞握着酒瓶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周明也不追问。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继续说下去。
“师兄,咱们虽然都是从红水乡出来的。你是花灯村的,我是竹林村的。”
王鸿飞转头看他。
“咱们两个村,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离得远。你们村比我们村富点。”周明又喝了一口,“在你们村,你见过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婆娘吗?”
王鸿飞点点头。
周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我小时候,我们村穷。穷到什么程度?吃不饱饭,冬天只穿单衣。交通也不方便,没有外面姑娘愿意嫁进来。村里一半的婆娘,都是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一个婆娘在一家生了娃,就被转手卖到第二家,再生娃,再转手卖到第三家。这种婆娘,在第一家精神还正常,到第二家就开始不对劲了。到第三家、第四家……”他顿了顿,“只有疯疯癫癫的。到最后,买来卖去的,再也没人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
他拿起酒瓶,又碰了碰王鸿飞的。
“我就是这样一个疯婆娘生的。”
王鸿飞看着他。
周明没看他,盯着窗外。
窗外的海风,吹不散他眼底的荒芜。
出身是原罪,也是一生的枷锁。
“我阿妈生下我,就被转手卖掉了。不知道卖到哪家。我七岁那年,我阿爸跟我说,村东头那家买来的疯婆娘,可能就是我阿妈。”
他沉默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我阿妈的消息。”
“我穿了最干净的衣服,跑到山上摘了好多五颜六色的小野花,带去看她。”
王鸿飞问:“看到了吗?”
“看到了。”周明说,“疯子一样。看不出男女。佝偻着背,头发一绺一绺的,好像从来没洗过,很瘦,只有肚子是大的。离老远就有臭味,像猪圈里发出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
“不像刚买来的女人会锁在屋子里,铁链子拴在床上。她脖子上挂着链子,栓在门口,像狗一样,也不跑。看见我就骂,骂的什么我听不懂。”
“我想把花塞给她。还没靠近,她就拿东西砸我。砸在身上,臭的。是大便。”
他顿了顿,“我很怕她。就不敢再靠近了。有些重逢,不如不见。”
阳台外面,海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王鸿飞没说话。
“后来呢?”过了很久,他问。
“后来听说她又生了个孩子,然后被转手卖掉了。我再也没见过她。”周明把剩下的酒喝完,“再后来,国家严厉打击人口贩卖。我们村就很少有拐来的婆娘了。”
他把空酒瓶放在茶几上。
“但我不能在村里、附近村里结婚找女人。”
他转过头,看着王鸿飞。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因为我不知道,哪个女娃娃,可能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鸿飞站起来。
“走,阳台抽烟。”
两人推开门,站在阳台上。十一月底的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凉意,吹得衣摆轻轻晃动。
周明掏出烟,叼一根在嘴里。又递一根给王鸿飞。
这次王鸿飞接了。
周明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再点自己的。
两个人并排站着,对着夜色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