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同事(2 / 2)

U盘里装的不是医学资料,而是林晚星。

为什么沈恪从未提过他早就认识林晚星?

林晚星居然也生过病?什么时候?什么病?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

她看着沈恪此刻平静无波、专注翻译的侧脸,那线条依然好看,却忽然蒙上了一层她看不懂的隔阂。

又看向浑然不觉、正笑着和董屿白比划“你胸口多了块钢铁侠电池”的林晚星。灯光照在林晚星的发丝上,面部一片模糊。

走廊里,家属的询问、平车轮子的滚动、教授偶尔的德语词汇、沈恪平稳的翻译……变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嗡嗡声。

原来她从未真正看懂过沈恪,也从未真正了解过小白。

原来,她所以为的“熟悉”,从未真正存在过。

这个世界此刻像是个巨大的骗局。

沈恪U盘藏着林晚星的过去、董屿白的心脏并非“治愈”而只是被“监控”、林晚星的疾病和过往……

而她,像是唯一一个站在透明玻璃外的人,看着里面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演出,所有人都知晓剧本,只有她被礼貌地拦在了观众席。

当走廊重新变得空旷。沈梦梦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一片冰凉。

手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心脏中心VIP病房。

董屿白术后恢复很快,已经可以下床自由活动了。

此刻他正趴在窗台上,指尖在蒙着雾气的玻璃上,写着一个“梦”字,在旁边画着个天天睡觉的小猪。

阳光很好,把他新换的浅蓝色病号服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胸口敷料微微凸起的轮廓。

门被轻轻敲响,三下,礼貌而克制。

听见敲门声,董屿白眼睛瞬间亮起来,整个人都活泛了,转身的动作带来胸部刀口的刺痛,他轻吸了口气,但这没能减缓他的速度。

“梦梦!”他几乎是蹦着过去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欢快的“啪嗒”声。他忘了自己是个病人,此刻不该这么冒失。

沈梦梦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米白色羊绒套装,同色系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另一只手臂弯里搭着件厚款羽绒服。

很漂亮,漂亮得……有些陌生。

“小白。”她微笑,声音温和得体,却疏离,“听说你手术很成功,恭喜你。”

她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果篮上附着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工整的宋体字:“祝优秀员工董屿白同志早日康复——与梦同声工作室全体成员。”

“同事们都很关心你。”沈梦梦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米白色信封,“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祝你早日归队。”

信封不厚,但很平整。上面印着工作室的logo。

董屿白脸上的笑容,像慢镜头里碎裂的冰面,一寸寸僵住、凝固。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伸出手,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想去拉她的手腕——那个他总说她“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的地方。

沈梦梦的手微微一颤,往后缩了半寸。

就这半寸。

董屿白的手指停在冰冷的空气里,指尖缩回,僵住了。他闻到了她身上飘来的浓烈香水味,和香水味也掩盖不住的威士忌味。这味道刺得他眼眶发酸。

阳光直直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劈开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像一场无声的落雪。

“梦梦,”董屿白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像怕惊碎了好梦,“你……的眼睛好红。”

沈梦梦没有回答。

她绕过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依旧温柔,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医生怎么说?恢复期要多久?工作室那边你别操心,好好养病。你的工作我都安排其他人暂时接替了,等你完全康复再……”

“沈梦梦。”董屿白打断她。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陌生和冰冷。

沈梦梦的背影僵直像拉满的弓。

“你转过来。”董屿白走到她面前,声音在发颤,却努力压着,“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说你今天来,只是作为‘工作室负责人’,来看望‘生病员工’董屿白。”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滚烫又绝望:“说我们之间,除了这个装着钱的信封,除了同事和合作伙伴……什么都没有。”

监护仪在角落里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病房里更显安静。

沈梦梦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的酒。

“小白,”她开口,语气温柔,像在录制广播剧的旁白。每个字都完美,每个字都没温度,“你刚做完手术,情绪不能激动。我们……以后还是好同事,好朋友。你永远是我最重要、最得力的合作伙伴。”

看啊,最温柔的刀,刀柄上裹着最甜的糖衣。她甚至没说不爱你,她只是微笑着,把你满腔赤诚的真心,归档、封装、贴上了“工作关系”的标签,然后轻描淡写地放回了“同事”的抽屉里。

董屿白盯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漂亮,是他一贯的阳光模样,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闪着细小的、尖锐的光。

“明白了。”他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病号服口袋——一个防御性的姿势,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谢谢沈总关心,百忙之中还亲自来看我。手术很成功,德国教授、沈医生和蒋医生技术一流、配合默契。”

他的声音变得轻快、热络,甚至带着一点谄媚——像一个急于表现、讨好上司的年轻员工:

“恢复期大概四周。我会按时复查,遵医嘱服药。绝对不给沈总、不给工作室添麻烦,等我回去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您的栽培和……知遇之恩。”

每一句都完美,每一句都官方。

每一句都在沈梦梦划定的边界内,翩翩起舞。

沈梦梦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不及胸口那种闷痛的万分之一。

“那就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水果记得吃,信封……收着吧。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年后再上班也不迟。”

她转身,握上门把。

“沈总。”董屿白叫住她,声音带笑。

沈梦梦停住,没回头。

“有个问题,纯属好奇。您昨晚……是在哪家买醉的?味道太冲。如果下次还想喝点,我可以推荐几家好的。毕竟,宁州的夜店,我比您熟。”

沈梦梦的脊背瞬间绷直。

她闻到了自己身上,哪怕喷了三遍香水、洗了两次澡,依然顽固残留的、属于威士忌的味道。还有眼底,用再多遮瑕膏都盖不住的、疲惫的青黑。

她没再说话,只是拉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董屿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张卡片。手指摩挲着上面打印的字——“同事”。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原来成年人的分手可以这么委婉。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只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把彼此重新推回人海里。

门外,林晚星背靠着墙壁,看着沈梦梦从她身边路过,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刚才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