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与光(1 / 2)

林晚星推开VIP病房门时,董屿白正坐在床沿,盯着窗外某处虚空,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折叠又展开那张米白色卡片。

“小白……”

她声音带着哭腔,像被水浸透的棉花,又软又沉。

董屿白回过神,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林晚星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右侧肩膀上。

眼泪很快渗过病号服,热乎乎地烙在皮肤上。

董屿白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里挤出习惯性开玩笑的调子:“林怼怼同学,你看,我真是个表演天才。自己不哭,倒把听众弄哭了——这绝对是最高级的表演技巧,得收你学费。”

林晚星没接话,眼泪流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是,你等等。”董屿白感觉到肩头的病号服的布料已经湿透,温热透过皮肤传导心里,一阵暖意,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故作嫌弃地拎着她后脖领的毛衣往后轻拽:“喂,林怼怼,你这哪是眼泪?你不会私报公仇,跑到我肩膀上擤鼻涕来了吧?我这病号服用完可是要还的。”

林晚星“噗”一声被气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抬起头时,鼻子肩——

手腕在半空被董屿白稳稳捉住,用右手袖口抹掉了她鼻子

“怼怼同学,”董屿白挑眉,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左胸上方,“这儿刚装了个二十万的保命火柴盒。你这一爪子下去,是打算谋杀亲未婚夫,然后继承我的游戏账号?”

“谁是未婚夫!”林晚星瞪他,眼圈还红着。

“娃娃亲也是亲。”董屿白松开她手腕,往后一靠,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唉,十分钟之内,失恋两次——先被老板甩,再被青梅竹马否认婚约。我是不是该去申请个吉尼斯世界纪录?‘最快连续失恋成就奖’。”

林晚星盯着他看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没事?”

“没事。”

“不激动?”

“不激动。”

“不生气?”

“不生气。”董屿白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意外地真实,“早晚都要面对的事。甚至……还有一点点高兴。”

“你骗人。”林晚星不信。

“说明,梦梦对我是认真的。”董屿白侧过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冬日阳光,“你想啊,梦梦要是只想找个弟弟谈恋爱,不用考虑未来,享受过程就好了,何必在乎我以后会不会死?她认真了,认真到……甚至想过和我结婚,才会想那么遥远的未来,远到害怕了,才要跑。”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这其实,算是一种变相的肯定吧。”

说完,他极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看向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把某种更滚烫的东西咽了回去。然后,几乎是同时,他脸上那个淡而真实的笑容又回来了,快得让林晚星怀疑刚才那一瞬间的空白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最痛的领悟,是从对方的退缩里,反推出自己曾被多么郑重地爱过。

林晚星伸出手,掌心贴在他额头上试温度:“没发烧啊……你们乐观主义者都这么自欺欺人的?”

“这叫智慧,是遗传,我爸教的。”董屿白扒开她的手,“刚才梦梦转身走的那瞬间,我确实难受得想把自己埋了。但我爸——就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像个弹幕似的,说了上面那番话。”

林晚星眼睛睁大了些:“董叔叔托梦?他还说别的了吗?”

“什么托梦,是记忆。”董屿白失笑,随即又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告诉你个秘密。”

“秘密”两个字像开关,林晚星瞬间坐直,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脑袋往他那边凑了凑。

董屿白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快说快说”的脸,没忍住笑出声,又很快正色。

“我爸年轻时候,刚查出病那会儿,我妈也受不了。”他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丢下我爸和我哥,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一走就是好几年。那时候还没我。”

林晚星呼吸一滞。她知道那几年——陈阿姨去了红水乡,生下了鸿飞哥。

“我爸带着我哥,该怎么活还怎么活。”董屿白继续说,“后来我妈想通了,自己回来了。再后来,才有了我。”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马路的车流声,嗡嗡的,像城市的背景音。

“我爸说过好多道理,我以前听着烦,现在想想……”董屿白扯了扯嘴角,“挺对的。他说,咱们家的人啊,像昙花。”

林晚星眨眨眼:“昙花?”

“嗯。昙花一现,听过吧?”董屿白看向她,眼神清澈,“但他说,就算最灿烂的只有那一刹那——咱也得把根扎深了,把叶长好了,憋足了劲儿,就为了开炸那一瞬间。活得短不寒碜,活得潦草才丢人。”

他说这话时,眼神少有地温柔和智慧,像在复述一首背了很多年的诗。

有些道理要等心碎过才能真正听懂——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你是否曾在某个深夜里,为自己彻彻底底绽放过。

“他还说,其实得我们这个病,某种意义上最幸福。”董屿白笑了笑,“它像个严厉的监工,逼着你把每一天都过成‘有效时间’,玩要尽兴,爱要用力,梦就抓紧实现。我们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活——生命的‘浓度’反而被无限拉高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唯一的缺点是,会留下爱你的人……独自痛苦很多年。我爸说,虽然这样很自私,但他相信每个人都会走出来。他心里也支持我妈走出来。”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董屿白,还是那个会和她抢零食、会贫嘴耍宝的小白,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像一块原本透明的玻璃,在经历高温灼烧后,内部悄然结出了细密而坚韧的结晶。

窗外的麻雀从枝头飞走,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走廊,轮子碾压过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那你还打算在‘与梦同声’继续干吗?”林晚星轻声问,“再见面,会不会……很尴尬?”

“当然会。”董屿白答得干脆,“但我得干,而且要好好干、认真干。”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被折出深深痕迹的卡片上,沉默了两秒。

“以前我没梦想,就是混日子。玩玩乐队,拍拍视频,三分钟热度。”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梦梦……她除了给我爱情的滋味,还塞给了我一个梦想——现在这已经是我自己的梦了。把‘与梦同声’做大做强,做到行业顶尖。”

他抬眼看向林晚星,眼睛亮得惊人:

“哪怕筑梦的人先退了场,我也得把这座塔盖到云里去。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得对得起她曾经那么认真地带我走上这条路。梦想这东西,一旦在心里盖了地基,就算设计师走了,房子也要 继续盖下去。而且得盖成摩天大楼,让走了的人一旦回头,还能看见它亮着的灯。”

林晚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鼻子一酸,没忍住,又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这一次抱得很轻,避开了他左胸的敷料。

“小白,”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愿你梦想成功。”

顿了顿,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神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好好学医。为了你,我也要学心脏科。我要跟着我哥和蒋老师,拼了命地学。我要让你长命百岁,活到变成个烦人的老头,还能跟我斗嘴。”

董屿白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回抱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行啊。”他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微颤,“那就一言为定了。等你当了院长,给我这个老病号……打八折?不,院长未婚夫打五折。”

“打骨折!”林晚星破涕为笑,锤了他肩膀一下——这次是右肩。

“嘶——林怼怼你殴打病患!”董屿白夸张地龇牙咧嘴。

董屿白和林晚星正抱在一起,一个在忍着眼泪笑,一个在忍着心酸安慰,气氛刚有点“劫后余生”的温暖——

董屿白的后脑勺忽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哎哟!”

他捂着脑袋抬头,看见孙阿姨一手拎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另一只手刚收回去,正叉在腰上,眉毛竖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坏小子、臭丫头!”孙阿姨气呼呼的,嗓门震得病房天花板都快抖三抖,“干什么呢这是!赶紧分开!光天化日的,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董屿白被拍懵了,委屈巴巴地揉着后脑勺:“孙阿姨,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啊?怎么一个个都打我……我柔弱的身体刚做完手术,金贵着呢。”

“金贵?我看你是欠揍!”孙阿姨说着,另一只手“啪”地又拍了一下林晚星的肩膀,“还有你!林晚星!长没长脑子啊?”

林晚星也被拍得一缩脖子:“孙姨,您干嘛呀……”

“干嘛?”孙阿姨把保温桶“哐”一声墩在床头柜上,手指轮流点着两个人,“我可得好好说说你俩——你,董屿白,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净干些缺德事儿?前两天我还瞅见你跟那个沈老板在走廊里……那个什么来着!对,亲嘴!这才几天啊?啊?转头又来抱我们家晚星?脚踩两只船是吧?小渣男!”

她又转向林晚星,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还有你!你那个小王老师的事儿还没说清楚呢,他抱你你就让他抱?你俩这……这叫什么事儿啊!要让你爸知道了,得气出心脏病来!”

董屿白张了张嘴想解释,林晚星也急着要说话,可孙阿姨根本不给他们插嘴的机会。

她一边气鼓鼓地拧开保温桶盖子,一边嘴里还在念叨:“怪不得……怪不得我刚才上楼的时候,看见沈老板一个人坐在一楼角落的椅子上,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哎哟,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路过的人都以为是家里什么人不行了……我心里还咯噔一下,像在小白,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

她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病房。

“后来我想,沈老板是被昨晚那个男的欺负了?”孙阿姨把汤碗塞到林晚星手里,又盛了一碗给董屿白,“闹了半天——都是被你们这俩小祖宗气的!我劝了半天都不顶用,她眼泪止都止不住……真是造孽。”

她说着,又用手指虚点了点董屿白:“等你病好了,阿姨非得拿鸡毛掸子好好抽你一顿,给你松松皮子,让你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