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与光(2 / 2)

董屿白端着汤碗,本来还在委屈,听到“沈老板哭得伤心”那几个字时,整个人“唰”地僵住了。

刚才那些通透、那些豁达、那些用幽默砌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哗啦”一声,全塌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口冲。

“董屿白!”林晚星厉声大叫,抓起他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扔过去,“站住!穿上衣服!”

董屿白在门口接住羽绒服,胡乱往身上一披,拉链都没拉,拉开门就往外跑。

“不许跑!走路!”林晚星在他身后又喊了一句。

董屿白在走廊里猛地刹住脚步,硬生生把奔跑的姿势改成大步疾走。他腿长,几步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只留下一阵带风的气流。

林晚星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孙阿姨。

“孙姨,”她声音放得很轻,“您刚才说……昨天晚上,有个男的怎么了?欺负梦梦姐了?”

孙阿姨正拿抹布擦保温桶盖子,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看林晚星,又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不是昨天晚上,是今天凌晨——两点多,快三点那会儿。”

她拖过椅子坐下,表情变得有些神秘,又带着点后怕。

“这几天不是小白病了吗,你们一个个都没回来,楼上冷清得跟什么似的。就我跟你范叔守着一层楼。凌晨两点,都睡死了,突然——”

孙阿姨顿了顿,制造悬念似的:“突然,你家那入户门的密码锁,‘嘀嘀嘀’响了几声,然后‘咔哒’——开了。”

林晚星屏住呼吸。

“我跟你范叔吓醒了,赶紧披上衣服出来看。”孙阿姨声音压得更低,“结果就看见……一个男的,扛着沈老板,进来了。”

“扛着?”林晚星心脏一紧。

“对,扛着。像扛麻袋似的,沈老板整个人软趴趴的,一点意识都没有,一看就是喝得烂醉。”孙阿姨比划着,“客厅灯‘啪’一下就亮了——怪就怪在这儿,咱家客厅那个开关,装得高,我平时都得伸着胳膊够,生人来了根本找不着。可那男的,摸黑进来,伸手一按,灯就开了。熟得跟自己家似的。”

林晚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衣一角。

“他把沈老板放到沙发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要走。”孙阿姨继续说,语速快了起来,“

可这时候沈老板突然醒了——也不算醒,就是迷迷糊糊的,一把就拽住了那男的羽绒服袖子,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什么,就是死活不撒手。”

“那男的拽了两下,没拽开。我赶紧过去帮忙,结果你猜怎么着?”孙阿姨眼睛瞪圆了,“沈老板看着柔柔弱弱的,劲儿大得吓人!另一只手‘啪’又抓住了那男的另一个袖子,整个人跟八爪鱼似的黏上去了。”

孙阿姨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当时沈梦梦的语气:

“她喊了一声:‘沈恪’。我听清了,就这俩字!”

林晚星瞳孔一缩,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喊完,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整个人挂在那男的脖子上,脑袋耷拉着……”孙阿姨做了个惨不忍睹的表情,“然后一张嘴——‘哇’!全吐那男的身上了。崭新的羽绒服啊,前胸那块,啧啧……带着酒味和酸味……怪恶心的。”

她摇摇头:“我赶紧拿纸巾擦帮忙擦,根本擦不掉。那男的倒也没生气,就是摇摇头,站起来,他自己就拐进一楼那个卫生间了——你说邪门不邪门?那卫生间藏在楼梯后面,第一次来的人根本找不着!他问都没问,直接推门就进去了。他在里头关了会儿门,估计是收拾衣服。”

林晚星听得后背发凉:“后来呢?”

“后来?他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孙阿姨摊手,“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羽绒服前面湿了一大片,应该是用水冲过了。他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拉开门就走了。你范叔后来说,看他那熟门熟路的样子,保不齐是咱们这栋楼的住户,顺路把喝醉的沈老板送回来的。”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哦对了!今天早上我扔垃圾的时候,在二十楼电梯间旁边的垃圾桶盖上,看见那件羽绒服了——崭新的,一看就没穿过几次,就这么扔了!胸口那块洗过的地方,还湿着。”

孙阿姨露出“暴殄天物”的表情:“我给捡回来了。送去干洗店的时候,老板眼睛都直了,说这是什么……什么‘加拿大鹅’的限量款?还是什么联名款?反正说了一串洋文,值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交叉比了个“十”。

“十万?”林晚星倒抽一口冷气。

“不止!”孙阿姨压低声音,“干洗费都比别的衣服贵好几倍,八百块。我打价压到六百。不过阿姨不亏,洗干净了拿回来,给你范叔穿——他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呢。”

林晚星脑子里嗡嗡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孙姨,您有那件羽绒服的照片吗?”

“有有有,我送去干洗之前拍了张。”孙阿姨摸出她那部老式智能手机,划拉了半天,递过来,“喏,就这个。”

照片拍得有点糊,但能看清是件深灰色的中长款羽绒服,设计极简,没有任何花哨的logo,但剪裁和面料质感透着高级感。领口内侧,隐约能看见一个极小的、绣着翅膀图案的标签——那是加拿大鹅(ada Goose)的高端线Snow Mantra系列,专为极地探险设计,市价确实在十万以上,而且通常需要预订。

一件能随手扔掉十几万块羽绒服的男人。

一个熟门熟路找到她家隐藏卫生间开关的男人。

一个被醉酒的沈梦梦误认成“沈恪”的男人。

林晚星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抬起头,声音发干:“孙姨,那男的……长得像沈医生吗?”

“有点像吧?”孙阿姨皱着眉回忆,“都是高个子,身材高大,脸……说实话,我当时光顾着看衣服上的呕吐物了,没仔细瞧脸。不过后来你范叔说,这几天在新天地附近见过他一两次,所以他猜可能是咱们这片的住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了!还有这个——”

孙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盒子,金属材质,表面磨砂,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面蚀刻着一个花体英文“Futur”,背面是个同样风格的“Light”。

“我在干洗店翻衣服口袋时发现的,”孙阿姨把盒子递给林晚星,“像是名片盒,但里面是空的。你看看,这字母啥意思?”

林晚星接过盒子。

盒子很轻,但触感冰冷。金属表面被摩挲得光滑,边角处有极细微的磨损,显然被主人使用过一段时间。

她的指尖抚过那两个单词。

Futur. Light.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记忆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七岁那年夏天,云港家里开着冷气。她趴在哥哥林旭阳的书桌上,看他写英语单词。他刚教会她“future”和“light”。

“晚星知道吗?”十五岁的少年撑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妈妈的姓,‘方’,F开头,就像‘future’。爸爸的姓,‘林’,L开头,就像‘light’。”

他转过头,对她笑,眼睛亮晶晶的:“所以,爸爸妈妈是最佳组合——充满光明的未来。我们全家都是。”

那时她觉得哥哥真厉害,能想出这么浪漫的解释。

当时家里很多东西——餐具、茶杯、甚至她的小书包上——都有“Future & Light”的标记。是爸妈找人专门定制的,字体和现在盒子上的花体很像。

那些带着标记的东西,曾经像温柔的密码,散落在家的各个角落。

直到妈妈去世,黎曼进门。

新女主人微笑着,用一个月时间,把房子里所有“旧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些写着“Future & Light”的杯盘,和其他属于妈妈和哥哥的东西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林晚星为此哭闹过。黎曼只是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晚星,人要往前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呀。”

而现在。

一个刻着“Futur”和“Light”的金属盒子,从一个神秘男人价值十万的羽绒服口袋里翻了出来。

字体风格,和记忆里的字体惊人地相似。

林晚星的呼吸乱了。

她不信这是巧合。

沈梦梦醉酒时喊出的“沈恪”;男人对公寓布局的熟悉;被随手丢弃的天价羽绒服;还有此刻,掌心这个冰冷又滚烫的、仿佛从时光深处浮出来的金属盒子。

这绝对不是巧合。

“晚星?”孙阿姨担忧地碰了碰她的手臂,“你手怎么这么凉?脸色也不对……”

林晚星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孙阿姨,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却又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颤抖:

“孙姨。”

“您能……仔细跟我说说,那男的长什么样吗?”

“每一个细节……”

“……我都想知道。”

因为如果真的是他——

那个消失了六年、让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哥哥——

为什么回来了,却不来见她?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线索,留在另一个女人的醉酒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