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屿白回来时,像只被雨淋透的、垂头丧气的大狗。
他披着羽绒服,胸口那块敷料的位置微微鼓起,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林晚星还坐在病房里,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走了。”他声音哑着,“一楼角落……只剩这个。”
他摊开掌心,里面是半包用过的纸巾,最上面那张皱巴巴的,沾着已经干涸的、浅粉色的痕迹——是沈梦梦今天涂的口红颜色。
林晚星看着那半包纸巾,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董屿白把纸巾塞进口袋,动作很轻,像在藏什么易碎的宝贝,“就是……白跑一趟。”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很久。冬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病号服照得透亮,能看见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梁骨轮廓。
林晚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回去一趟。你吃完饭……好好休息。”
董屿白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晚星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怼怼。”
她回头。
董屿白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抬起手,不是擦眼睛,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那个埋着“火柴盒”的位置。
“我没事。”他说,像在告诉她,也像在告诉自己,“就是这里……突然觉得,它跳得挺有劲的。还能跳很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吧,够我把想做的事都做完。”
成长不是不再疼痛,而是在疼痛中,继续前行。
林晚星鼻子一酸,重重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新天地二十楼,沈梦梦的工作室灯还亮着。
林晚星推门进去时,沈梦梦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数位板上划拉着什么。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眼睛有些肿,但妆容依旧精致。
“晚星?”她勉强笑了笑,“小白怎么样了?”
“他,挺乐观的。听说你哭了,还去找你了。”林晚星直截了当,“但没找到。”
沈梦梦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睛:“我……从后门走的。”
林晚星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梦梦姐,那天晚上……你到底喝了多少?”
沈梦梦的手指收紧,数位板的笔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
“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很平静,“真的。”
“那送你回来的人呢?”林晚星追问,“你怎么遇到他的,知道他是谁吗?”
沈梦梦抬起眼,看着林晚星。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雾,看不透底下是茫然,还是别的什么。
“晚星,”她轻声说,“我喝断片了。”
“那你告诉我。”林晚星固执地看着她,“你喝酒的那个地方……在哪?”
沈梦梦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报了个名字——“长夜”。宁州老街区附近一个很有名的清吧,以昂贵的酒水和私密性着称。
“就这些?”林晚星不甘心。
“就这些。”沈梦梦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键,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什么都不记得。抱歉,你的问题,帮不了你。”
林晚星知道,问不出来了。
从工作室出来,林晚星直接去了小区物业。
她以“怀疑被跟踪”为由,要求调取那天凌晨的监控。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说情况后很重视,陪她一起看了录像。
画面里,凌晨两点零七分,电梯门打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羽绒服的高大男人走进来,肩上扛着已经不省人事的沈梦梦。男人按了二十楼,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电梯上行,抵达。男人扛着沈梦梦走出去,径直走向林晚星的公寓门——他甚至没有低头确认门牌号。
然后,最让林晚星心跳加速的一幕出现了:
男人腾出一只手,在密码锁上快速输入了六位数字。
“嘀——”门开了。
整个过程,沈梦梦没有任何反应,像个人形玩偶挂在他肩上。
“这人……”保安皱紧眉头,“绝对不是咱们小区的住户。我在这儿干了三年,熟面孔都认得。”
“临时访客呢?”林晚星问。
“访客也得登记。”保安摇头,“而且他这个熟练程度……不像第一次来。”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地建议:“林小姐,我建议您马上更换门锁密码。如果还是不放心,可以报警。”
报警?
林晚星看着监控画面上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背影,心脏咚咚直跳。
万一……万一真的是哥哥呢?
报警,警察一查,哥哥会不会留下案底?会不会影响他……如果他这些年在国外,会不会影响签证?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因为打架被叫家长,妈妈去学校领人时,第一句话就是:“不能报警,留下记录会影响孩子一辈子。”
那语气里的担忧,林晚星到现在都记得。
“我再想想。”她对保安说,“谢谢您。”
“长夜”酒吧藏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尽头。
林晚星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去时,是晚上六点。酒吧刚营业,灯光昏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和威士忌的味道。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橙汁。
从六点到十二点,她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走进来——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打扮精致的都市白领、嬉笑打闹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有记忆里哥哥的影子。
第二天晚上六点,林晚星又来了。
这次她坐在了吧台最显眼的位置——仿佛坐得够显眼,那个消失在记忆里的人就能一眼看见她。
“长岛冰茶。”她对酒保说。
酒保擦着杯子,没动:“小姑娘,你昨天坐了六个小时,就喝橙汁。今天上来就点烈酒?”他目光扫过她年轻却固执的脸,“失恋了可以哭,找朋友聊,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是失恋。”林晚星盯着吧台后方琳琅满目的酒瓶,声音很轻,“我在等人。一个可能只有我喝醉了,才会出现的人。”
酒保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转身调酒。杯子推过来时,还赠了一块抹茶蛋糕,他低声说:“慢点喝,感觉不对就喊我。”
“我知道。”林晚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