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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丁雅雯的声音再次从董屿默手机里传来,告知孩子已被董屿白平安送回时,王鸿飞和董屿默正站在已明显回暖的办公室里,看着维修工收拾工具。
“找到了,是小白胡闹。”董屿默挂断电话,长长舒了口气,肩膀松弛下来,但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
“这小子,回头非得好好教训!”他摇头,苦笑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注意力彻底回归。
就在董屿默拿着手机打电话、背对抽屉的刹那,王鸿飞动了。
他像是要查看维修进度,自然地踱到办公桌旁。左手撑着桌面,身体微俯,右手在下方阴影里极快一抹——开锁,抽出仿制品,放入真信,锁闭。
依旧,五秒。
真品,悄然归位。赝品,将在随后无人注意的间隙里,被他用打火机点燃一角,在卫生间水槽中化为一小撮无法辨认的灰烬,随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一念成执,百无禁忌。
他直起身,面色平静如常,对收拾妥当的维修工颔首:“辛苦了,温度上来了。”
维修工扛起梯子:“滤网脏了,清理过,现在正常送暖。”说完退了出去。
走廊里暖意融融,仿佛之前的寒冷从未存在。
王鸿飞走到窗边,看着那辆载着维修工的小货车驶出园区,消失在车流中。
胸腔里那面擂了许久、震耳欲聋的鼓,终于彻底停歇,只余一片大战过后的、冰凉的寂静。
棋盘之上,烽火未燃,烟尘不起,但最关键的那枚底牌,已在他掌心悄然翻转。
执棋的人,指尖似乎还萦绕着金属与火焰的冰冷触感,脸上却已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文谦和的伪装。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暖意融融。
却暖不透,那双深潭般眼眸里,刚刚沉下的、冰冷的决意。
有些胜利没有欢呼,只有更深的孤独,和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王鸿飞几乎是掐着秒针冲出森森木业大楼的。
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刀刃般的凉意,他却觉得外套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后背。
一路疾走,刷卡进小区,上楼,开门,反锁。
“咔哒。”
门锁合拢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出租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的寂静,只有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羽绒服厚重地裹在身上,他竟然没觉得热,反而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泛起。
他没换鞋,踩着一路带进来尘埃,径直走向书桌。皮鞋踩在廉价复合地板上,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拉紧遮光窗帘,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他按亮了桌上一盏光线可调的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只笼罩住桌面方寸之地,像舞台追光,也像审讯室的孤灯。
然后,他开始“清理战场”。
先是手机。关闭Wi-Fi,关闭移动数据,长按电源键,选择飞行模式。屏幕暗下去,又在他操作下亮起,那个需要指纹加六位数字密码才能进入的私密相册被打开。里面只躺着两张刚存入的照片。他指尖悬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才将它通过数据线,导入到旁边同样已经手动断开了网线、开启了飞行模式的笔记本电脑里。
做完这一切,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手心却一片冰凉。
这感觉……他模糊地想,大概就像一个从未作弊的好学生,第一次在决定命运的高考考场上,颤抖着摸出那张藏着答案的小纸条。
他没作过弊,但此刻感觉 ——作弊 就是这样:肾上腺素突突往脑门上冲,浑身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明明手脚都快跟着发颤,却偏要逼着自己稳得纹丝不动。又怕又爽,像踩在悬崖边上,慌得要命,又忍不住有点窃喜。
不,比那更甚。考试作弊被抓,顶多是前途受影响。而今天抽屉里那个薄薄的信封背后牵连的东西,他模糊地感觉到,可能是万丈深渊。
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苍白的脸。那张被放大的、清晰的信件照片,终于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
王鸿飞深吸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拆解、消化。
房间里只有他偶尔拖动鼠标滚轮的轻微声响,和他自己逐渐变得压抑、深长的呼吸。
一遍。看完。
他僵在那里,足足半分钟没动。然后,他猛地拖动滚动条,回到开头,又看了一遍。
他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嘴唇抿成一道缝。镜片后头,一开始的惊和急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 黏在心里,沉甸甸的。
没有豁然开朗,没有水落石出。
信里的内容,像一把制作精良的钥匙,严丝合缝地插入他心中的锁孔,可拧动的瞬间,却打不开他心中的锁芯。反倒 “咔哒” 一声,碰响了锁芯里的暗机关,露出后面更加幽深、曲折的回廊。
他以为的答案,原来藏着另一个谜题。
王鸿飞向后重重靠进椅背,老旧的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抬起手,遮住了被屏幕光照得有些刺痛的眼睛。
羽绒服里总算捂出点热乎气,裹着没干透的冷汗,闷得人心里发慌。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还穿着出门的鞋、裹着外套,活脱脱像个闯错地方的外人,浑身透着狼狈。
他慢吞吞地扒下羽绒服,随手一扔,砸在旁边整洁的单人床上。蹲下身解了鞋带,换上拖鞋。脚一沾地,这出租屋的寒气相就顺着脚底慢慢往上窜 —— 总算让他烧得发烫的血、乱成一团的脑子,凉下来一些。
他重新看向屏幕。
那封信的照片静静躺在那里,每一个字都清晰,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密码。
更大的疑惑和猜想,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关掉图片窗口,飞行模式没关,网也没连。就那么坐着,陷在这刻意隔绝出来的安静里,盯着屏幕 —— 默认的深蓝夜空壁纸,又露了出来。
下一步,该怎么走?
棋盘上,他曾以为自己偷看到了对手的底牌。可现在才发现,那张“底牌”本身,可能就是另一个更大棋局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而孤灯下的执棋者,在寂静里,头一回觉得 —— 自己还没弄清这棋盘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