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老周开了门,看见林晚星,脸上绽开惯常的笑:“晚星来啦?”目光扫到她身后的王鸿飞,那笑容顿了顿,变得客气而谨慎,“王助理也来了?快请进。”
客厅里,陈奥莉正倚在沙发上看一部节奏很慢的电影。她穿着质地柔软的象牙白家居服,手边小几上摆着一壶茶,茶汤清亮——正是王鸿飞上次送来的清溪白茶。听见动静,她侧过头,先看见林晚星,眉眼舒展开:“晚星,怎么这个点过来?”
下一秒,她看到了林晚星身后沉默的王鸿飞。
那点柔和的笑意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平滑的冷淡。她放下茶杯,瓷杯底碰着玻璃茶几,不轻不重地“嗒”一声。
“老周,今天没什么事了,你先下班吧。”她没看王鸿飞,只对管家说。
老周连忙应了,手脚麻利地给两位客人也沏上茶,觑着客厅里的气氛,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别墅里只剩下三个人,电视屏幕的光无声地晃。
陈奥莉重新靠回沙发,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落在林晚星脸上,语气温和,却明显隔着一层:“晚星,你们这是……有事?两个人一块儿来,话也不说,看着倒像是来给我摆阵仗的。”
林晚星吸了口气,上前一步:“陈阿姨,鸿飞哥他……你们的关系,我都知道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来,只是想问一句——您既然知道他是您的儿子,为什么不认他?”
陈奥莉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她终于转动视线,极快地扫了一眼王鸿飞,那目光冷得刺人,随即又回到林晚星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晚星,你‘都知道了’?”她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依旧平稳,却渗出一股寒意,“你什么都知道,却瞒了我这么久。你和他,是早就商量好的?一个潜伏在我儿子身边,一个装作天真烂漫接近我……你们联手算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真把你当亲闺女看的?”
她放下茶杯,直视林晚星:“我对你,很失望。”
林晚星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蜷缩起来。“陈阿姨,瞒着您是我的不对,我向您道歉。”她努力稳住声音,“可鸿飞哥呢?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像屿默哥和小白一样,得到自己母亲的一点认可,一点点就好。他从来没想过要分走什么,他要的真的不多。就算您什么都不能给,至少……能不能给我们一个理由?一个让我们能理解的、您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理由?”陈奥莉轻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目光越过林晚星,钉子一样钉在王鸿飞脸上。“如果我把理由摊开,王鸿飞,你能保证,从此离开森森,闭上嘴,永远不再出现在我面前吗?当然,几天前我给你的‘前程’和‘安家费’,你就别想了。那是给‘外人’的体面,不是给‘讨债鬼’的价码。”
王鸿飞一直沉默地站着,像一尊绷紧的石像。此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只要理由是真的。我答应。”
“好。”陈奥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星,“晚星,你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楼梯,步伐依旧优雅,背脊挺直。林晚星看了一眼王鸿飞,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卧室的门关上。隔音很好,楼下听不到任何声音。
王鸿飞僵立在客厅中央,盯着那盘旋而上的楼梯,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着,一下,又一下。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奥莉先走下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跟在她身后的林晚星,脸色却苍白得吓人,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惊骇,还有一丝没褪干净的恐惧。她下楼梯时,脚步都有些飘。
王鸿飞的心猛地往下沉。
陈奥莉走回沙发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抬眼看着王鸿飞,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身上的伤,晚星看见了。很多年了,用过不少法子,淡了不少,但终究去不掉。”
“阿、阿姨……”林晚星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那些疤……是怎么……”
“怎么来的?”陈奥莉接话,声音陡然拔高,一直维持的平静裂开了口子。她猛地转向王鸿飞,眼睛里迸出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痛苦,“那就要问问你那个好阿爸,王大力了!”
王鸿飞如遭雷击,倒退半步。
“当年我怎么到的红水乡?是人贩子!是拐卖!”陈奥莉的声音尖利起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大力买了我。为了防止我跑,他捆我,关我,打我!为了逼我生孩子,他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我!”
她站起来,一步步逼近王鸿飞,林晚星想拉她,被她一把拂开。
“你试过双手被麻绳捆在床头,一捆就是三个月吗?手腕勒得乌紫,差点烂掉!你试过光着身子吃喝拉撒都在一张破床上,还要随时被他踩在脚下作践吗?你试过稍微不顺他的意,就被皮带抽,被带着锈钉的木板打到皮开肉绽,血和脓粘在脏得发黑的床单上,硬生生撕下来的滋味吗?!”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你试过被烧红的火钳烫吗?!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唯一的用处就是被他折磨,就是为了怀上你——生下你这个孽种!!”
“不……不是真的……”王鸿飞脸色惨白,摇着头,眼泪滚下来,“你骗人……我阿爸不是……他不是这种人……”
“他就是!”陈奥莉嘶声打断他,泪水冲花了妆容,露出底下深刻的扭曲,“你费尽心机出现在我面前,比他还让我恶心!他毁了我前半生,你还要来毁我后半辈子吗?!”
“阿姨!别说了!求您别说了!”林晚星冲上来,从后面紧紧抱住浑身发抖的陈奥莉,眼泪也糊了一脸,“鸿飞哥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无辜?”陈奥莉在林晚星的臂弯里喘着气,眼神却死死锁着王鸿飞,那里面没有半分母爱,只有厌弃,“他的存在,就是我那几年活在地狱里的证明!是我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脏!想到他,我就像被人剜心挖肝!王鸿飞——不,王守山,你要的理由够不够?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她猛地推开林晚星,指着大门,手指发抖:“滚!现在,立刻,滚出我的家!”
王鸿飞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又想起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会在深夜给他掖被角的父亲……世界在他眼前碎成一片。
陈奥莉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住颤抖,声音变得低沉:“王鸿飞,听清楚。管好你的嘴。如果你再纠缠,或者敢对外透露半个字,让我儿子或者任何人知道。我马上请最好的律师,告王大力拐卖人口、非法拘禁、虐待、强奸!证据?我就是活证据!他后半辈子,把牢底坐穿都赎不清罪!而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王鸿飞心上。
“——你就是最有力的人证。证明你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陈奥莉压抑的抽气声,和林晚星低低的哭泣。
王鸿飞最后看了一眼陈奥莉,那眼神空茫茫的。他转身,踉跄了一下,慢慢朝门口走去。
“鸿飞哥!”林晚星哭着要追。
“晚星,”陈奥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疲惫而冷,“你也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林晚星看看陈奥莉,又看看王鸿飞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狠狠擦掉眼泪,最终还是转身,朝着王鸿飞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上。
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陈奥莉一个人。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呜咽,终于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那哭声起初是破碎的,混着含糊不清的呓语。她哭得浑身发颤,发髻散落下来,几缕头发粘在泪湿的脸颊上。
“大力……”她在泪水的哽咽中,无意识地吐出那个名字,“对不起……我撒谎了……我不该……不该这么冤枉你……”她用力摇头,“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空洞的抽噎。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涣散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透过那片黑暗,看到了很多年前红水乡的月亮。声音轻得像梦话,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
“是你……儿子……逼我的。”她对着虚空,对着那个不在场的人,喃喃道,“当初……你答应过我,再也不以任何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是……是你们自己,说话不算数。”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石头投入死水,漾开一圈圈幽暗的、看不见底的涟漪。
她蜷在地毯上,一动不动,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风暴和此刻的低语里耗尽了。只有眼角不断渗出的、冰凉的湿意,无声地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