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陪王鸿飞回了他租住的一室一厅。屋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窗户洞开,仿佛主任离开得匆忙,忘记关上。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烟味,也带进来四月夜晚的凉意。
王鸿飞进屋,反手将窗户推上,锁扣“咔哒”一声轻响,切断了与外面世界的联系。他一言不发坐到沙发上,低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边。
林晚星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凑到他唇边。
橙色的火苗跳动着,映亮王鸿飞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然后塞回烟盒里。“算了,”声音有点哑,“吸二手烟对你不好。”
林晚星没说话,挨着他坐下,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手挽住他的胳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是这冰冷屋子里唯一的热源。
“你看见了?”王鸿飞望着窗外浓黑的夜,忽然问,“她身上的疤……什么样?多吗?”
林晚星点点头,头发蹭过他的肩颈。“嗯。”她只应了一个字。
王鸿飞沉默了很久。“她说的……你信吗?”他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晚星靠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只信你。”顿了顿,又补充,“要不……你给叔叔打个电话问问?是真是假,一问就清楚了。”
她说“是真是假”,而非“肯定是假的”。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像一根针,轻轻扎进王鸿飞心里。他没说话,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阿爸”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王大力浓厚的乡音:“守山,这么晚有事?”
“阿爸,”王鸿飞声音干涩,“你……你知道我阿妈身上的伤疤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不太平稳的呼吸声传过来。、“嗯。”半晌,王大力应了一声。
“那些疤……是怎么来的?”王鸿飞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是……被人打的吗?”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王大力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阿妈死了。别再问这些了。”
“阿爸,我……”
“挂了。早点睡。”
“嘟嘟”的忙音传来。
王鸿飞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没动。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没关严的窗框哐啷轻响。
林晚星看着他僵硬的侧脸,心里一紧,伸手覆在他握手机的手上。“鸿飞哥,别想了。”她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肯定有别的办法弄清楚,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找到路子。”
王鸿飞缓缓放下手机,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你说得对。”他忽然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我还有事要做。今晚……还得给老周的儿子背一背课。”
说完他站起身往卧室走,像是要找教材。走到一半,脚步却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低低笑了一声,短促又空洞。
“瞧我这记性。”他低声嘀咕,“老周说了……以后不用我补了。”
林晚星鼻子猛地一酸。看着他站在卧室门口微微佝偻的背影,那个向来挺直脊梁、什么都难不倒的鸿飞哥,此刻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人崩溃的瞬间有时很安静,像一座塔的坍塌,先是内部传来沉闷的断裂声,外表却还维持着最后的庄严和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个小药瓶——那是她规律吃的抗抑郁药,有助眠成分,一直遵医嘱服用。倒出一粒白色小药片,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到王鸿飞身边。
“鸿飞哥。”她叫他。
王鸿飞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心的药片上,顿了一瞬。没问是什么,也没问为什么给,径直接过药片和水杯,仰头咽了下去,喉结滚了滚,把整杯水都喝光了。他把这种给予当做解药,不问成分,只求片刻安宁。
他把空杯子递还给她,声音平静:“谢谢。”
林晚星看着他躺到床上,背对着自己蜷缩起来,像个缺安全感的孩子。药效似乎起效很快,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屋里静了下来。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林晚星也吃了一粒药,在沙发上蜷缩着躺下。疲惫和药力一起涌上来,她眼皮发沉,意识慢慢模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显示着“沈恪”。
她看了眼床上似已睡熟的王鸿飞,捂着手机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接起:“喂,哥……”
“晚晚,”沈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孙姐跟我说的,有点担心你。”
“我没事,哥。”林晚星小声说,“我在鸿飞哥这儿。他……遇到点棘手的事,我不放心,留下来陪他。他刚吃了药,睡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听起来,不是小事。”
“嗯……不是小事。”林晚星捏紧手机,连日的压抑混着强烈的倾诉欲,忽然冲垮了理智。她知道不该说,这是鸿飞哥最核心、最痛的秘密。可这秘密的重量,已经快压垮她的肩膀了。沈恪是她最信任的人,像亲哥哥一样,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每个人都有承载的极限,爱不是无底的海,它需要港口,需要偶尔将风暴说给一片天空听。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几乎是耳语般,断断续续把今晚在陈奥莉家的所见所闻、王大力的沉默,还有王鸿飞此刻的样子,全都讲了出来。
说完,她长长舒了口气,才发现脸上冰凉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又哭了。
沈恪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从头至尾没打断。等她说完,听筒里传来他深深吸气的声音。
“晚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却比平时慢了些,“这事……比我预想的要复杂、沉重得多。”
林晚星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不知道能帮上多少,”沈恪接着说,语气郑重,“但如果你和王鸿飞愿意,明天……带他来见我。我带你们去见个人。”
“什么人?”林晚星下意识问。
“一个……或许能帮你们理清过去线索的人。”沈恪没明说,“他接触过很多复杂的家庭往事,也懂得如何从医学和……其他角度,看待伤痕。”
林晚星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电话那头,沈恪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轻缓了些:“晚晚,你还记得……你左手小臂上那些旧的瘢痕吗?”
林晚星呼吸一滞,下意识地蜷缩起左手。那些痕迹……经过精细的手术和漫长恢复,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
“现在看不出来了,”沈恪仿佛能看见她的动作,声音平静地继续,“可当时给你做修复手术的战院长私下告诉过我,大部分浅表的痕迹……是你自己情绪最糟时留下的。但那道最深、最长的……”他停顿了一秒,像在权衡,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是别人用刀留下的。”
林晚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裸露的脚踝一阵寒颤。她没否认。有些过去,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不提,便仿佛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