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验伤(2 / 2)

沈恪没有等她回应,仿佛那个问题本身就不需要答案。他很快接上了之前的话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可靠:“明天,我带你们去见的那个人……或许也能帮你们,用另一种眼光,看看那些陈年的‘伤口’。电话里真的说不清,明天见面,我们慢慢谈,好吗?”

林晚星闭上眼,又睁开,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林晚星握着发烫的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床上背对着她的王鸿飞,根本没睡着。

药效让他昏沉,却没让他彻底睡过去。

他闭着眼,听着她压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没动,没阻止,甚至在她提到那些伤疤和父亲的沉默时,刻意把呼吸放得平缓。

一种感觉充斥着他的胸腔——不是被背叛的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解脱。

他太想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了。这个肮脏、耻辱、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秘密。可他没法亲口对任何人说,那样太像摇尾乞怜,等于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摊开给人看。

现在,晚星替他说了。

说给了沈恪。

好像这样一来,这秘密就不再是他一个人死守的囚笼。好像这样,就是对陈奥莉那番歇斯底里控诉的无声报复——你看,你的耻辱,你的“孽种”,你的不堪过去,已经有人知道了。

他蜷缩在被子里,手指悄悄攥紧床单。脸上没表情,心里却翻涌着一种病态的、苦涩的快意。

窗边,林晚星轻轻走回沙发,重新躺下。药效终于彻底袭来,她的呼吸很快变得深沉。

屋里只剩下两道交织的、并不安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灯光彻夜亮着,映照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和屋里两个被同一场风暴卷进来的年轻人。

伤痛不会在夜色中消融,但相互取暖,至少能让它在黎明前,不那么锋利刺骨。

明天会怎样?沈恪要带他们见的人是谁?

他们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他们不再孤单。

**

第二天上午,宁医附院心脏中心,沈恪的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沈恪坐在办公桌后,身边还坐着个人。

见林晚星和王鸿飞进来,沈恪站起身,语气平淡温和地介绍:“晚晚,鸿飞,这是我高中同学童真爱,现在在临川省公安厅法医中心工作。”

被称作童真爱的女人跟着站起来。她个子不高,身形纤细,圆圆的脸上天生带笑,眼睛弯成月牙,看着一点攻击性都没有。要是沈恪不介绍,说她是幼儿园老师或者民族舞演员,没人会怀疑。

“你们好呀。”童真爱声音清亮,主动上前两步,自然地拉起林晚星的手,“快坐。恪神可是我们那届的传奇,他居然会找我帮忙,真是受宠若惊、荣幸之至。”说着,她还朝沈恪眨了眨眼,“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藏着这么漂亮的妹妹。”

简单的寒暄冲淡了不少凝重的气氛。王鸿飞和沈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林晚星则被童真爱拉着,坐到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她的手干燥温暖,让人踏实。

“晚星,”童真爱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专注又平和,这一转变很微妙,让她身上瞬间笼罩了一股专业人士的沉稳气场,“沈恪把基本情况跟我说了。我们一步一步来。首先,看到那些伤痕的时候,你有没有拍照片、视频?哪怕用手机随手拍一下也行。”

林晚星摇头:“没有。我当时……完全没想到要拍。”

“嗯,很正常,突发情况下很难想到取证。”童真爱理解地点点头,从随身带的朴素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没关系,我们换个办法。我带了些不同时期、不同原因造成的疤痕对比照片。你看的时候放松,不用有压力,只要告诉我,你印象里的疤痕,和哪一类看着比较像就行。我们不做判断,就单纯凭视觉联想,好吗?”

她的语气温和,带着让人放松的引导力,林晚星下意识点了点头。

童真爱戴上薄薄的乳胶手套,把照片一张张铺在办公桌上。这些照片显然经过处理,隐去了无关的个人信息,只聚焦在疤痕本身——有的深红凸起,有的苍白凹陷,有的扭曲得像蜈蚣,有的则相对平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照片碰桌面的轻微声响,还有林晚星偶尔的吸气声。她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时不时停住。

“不用急,慢慢看。”童真爱轻声说,递过去一支笔,“觉得有点像的,就在背面角落做个记号。”

第一遍看完,童真爱把照片全部收起打乱,重新铺开。“我们再看一次。”

第二遍结束时,林晚星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童真爱依旧平静,第三次打乱照片铺好。

“最后一遍,晚星,只相信你眼睛最初的感觉。”

当最后一轮结束,林晚星几乎脱力地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睫毛轻颤。眼睛里还残留着那些狰狞疤痕带来的冲击。

沈恪适时递过来两杯温水给二位女士,林晚星接过来,小口却急促地喝着,像是要用水压下喉咙里的滞涩感。

童真爱小心地收起所有照片,摘下手套。她没立刻说话,而是从文件袋里又抽出几张纸质报告和放大的特写照片,在桌上排开。

她转向沈恪,语气是冷静的陈述,却让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恪神,根据晚星三轮指认的倾向汇总,再结合她描述的疤痕分布位置——主要在背部、肋侧和下肢外侧,我们能做出一个初步的倾向性分析。”

她的手指点在特写照片上:“晚星看到的疤痕,不符合典型人为殴打造成的愈合形态。人为用棍棒、皮带之类的东西造成的条状挫伤,疤痕的走向、深度和周围组织的损伤痕迹都有规律。但她回忆指向的这几类……”

她换了一张绘有人体轮廓的示意图,上面用红笔标着记号:“这部分疤痕是不规则撕裂,还带着局部点状的深凹陷,更符合动物咬合——尤其是大体型动物犬齿撕裂、拖拽后,再继发感染愈合不良形成的特征。而这几处,”她指向另一处标记,“大面积、比较浅但边缘不规则的片状疤痕,是在砂石地、粗糙树干这种不平的表面,被用力摩擦、拖拽造成的损伤。”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沈恪,也扫过紧张的王鸿飞和茫然的林晚星,说出了最终的推断:“综合疤痕的形态、分布规律,再加上事发地点可能的环境——云岭省南部山区,我认为这组伤痕大概率是野生动物袭击造成的,尤其是黑熊这种有撕咬和拖拽能力的动物。这和‘长期被人拘禁虐待’形成的伤痕模式,有本质区别。”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窗外的阳光仿佛都凝固了。

王鸿飞直直地盯着童真爱,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又像是每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炸开。林晚星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就连沈恪,也微微向后靠了靠,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不是殴打。

不是虐待。

是……黑熊?

陈奥莉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那滔天的恨意,那指着王大力骂禽兽不如的指控……

在最冷酷的专业眼光下,露出了截然不同,却更贴近自然的、残酷的真相。

死寂被王鸿飞略显沙哑的声音打破。他从震惊中缓过神,眼神里还残留着茫然,却多了几分急切,直直看向童真爱:“童法医,我想问问,如果……如果那个受伤的人自己不同意,我有没有办法……带她验伤?做司法鉴定?”

童真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神色,语气依旧平和、专业:“恐怕没有办法。”

“根据法律规定,人身检查需要被检查人本人同意,或者由司法机关根据案件需要依法决定。个人……没有强制他人进行伤情鉴定的权利。”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而且,即使鉴定,目前没有原始伤情记录,仅凭陈年疤痕进行倒推,结论也只能是倾向性的,就像我刚才给出的分析一样。它很难作为法律上确凿的‘证据’,去直接推翻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另一方已无法对质的‘说法’。”

她的话像另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被真相震撼的余温上。

王鸿飞眼中的那点微光,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