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奥莉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沉稳,一个阳光,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
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鸿飞……”她轻声说,“也算办了件好事。”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董屿白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
他眼睛一亮:“妈,你这是答应了?”
陈奥莉没直接回答。她抬手,揉了揉小儿子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难得的温柔。
“如果我要放了他,”她看着董屿白,“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一百个条件都行!”董屿白立刻拍胸脯,“妈,你开!”
陈奥莉收回手,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和隔壁沈家那个丑丫头,叫沈梦梦的那个,散了。”
董屿白愣住了。
“也不看看她比你大多少岁?”陈奥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妈,”董屿白眨了眨眼,“你好厉害,在我身边安了间谍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奥莉瞥他一眼:“大年初一凌晨四点,你爬到人家姑娘卧室里去了。我瞎的吗?”
董屿白:“……”
他摸了摸鼻子,然后竖起大拇指:“妈,你观察力绝了。”顿了顿,又补了句,“必须散,马上散!你说,你看上哪家姑娘了?你说一声放狗,我马上咬她去,保证不撒口。”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他那张阳光灿烂的脸,有种莫名的喜感。
陈奥莉嘴角抽了抽:“林晚星怎么样?”
董屿白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立刻笑得更灿烂了:“妈,没问题!和林怼怼结婚,我保证不是心脏病死。”
“晚星学医确实对你有好处。”
“对!”董屿白重重点头,“她的九阴白骨爪,在我犯心脏病之前,保证能掐死我——”
陈奥莉:“……”
她看着小儿子那副“我很认真在答应你”的表情,终于没忍住,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
“就会贫嘴。”
董屿白抱着脑袋,龇牙咧嘴:“妈,轻点!你儿子脑子本来就不够用,打坏了更完了。”
陈奥莉瞪他一眼,但眼底有笑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子外——那辆蓝色越野车还停在那里,后座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行了,”她没回头,“回去吧。告诉林晚星,让她等消息。”
董屿白眼睛一亮:“那飞哥……”
“我会处理。”陈奥莉打断他,“但需要时间。让她别乱跑,别乱说话。”
“明白!”董屿白蹦起来,走到她身边,忽然弯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妈,你最好了!”
陈奥莉愣了愣,然后失笑:“多大了还来这套。”
“多大都是你儿子。”董屿白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冲董屿默挤挤眼睛:“哥,我走了啊。中午陪妈吃饭,别让她一个人。”
董屿默点头:“知道。”
蓝色越野车里。
董屿白一上车就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灿烂得像刚打赢了一场胜仗,额角那层细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搞定了!”他语气轻快,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宣布战果,“我妈说她会处理,让晚星放心,等消息就行。”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胸口那块压了几天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就这么……说动了?”
“那当然!”董屿白发动车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也不看是谁出马。又是撒娇又是切苹果又是讲道理,可累死我了。”
他转动方向盘驶离别墅区,动作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沈恪坐在副驾,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他看到了董屿白笑容下微微发白、此刻仍无意识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也看到了那抹强撑的、属于胜利者的光彩。
董屿白的“累”或许不全是玩笑。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一直握在手中的U盘,默默放回了外套内侧口袋。
这东西,今天大概率用不上了——至少,在董屿白描绘的这幅“和平解决”的图景里,用不上了。
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林晚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小白,真的谢谢你。”
“客气什么,”董屿白转头冲她咧嘴一笑,阳光洒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真诚,“咱们谁跟谁啊。”
董屿白离开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工人收拾工具的轻微声响。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小儿子带来的那股鲜活的、带着太阳味道的气息。
陈奥莉站在窗边,目光追随着那抹亮蓝色消失在道路拐角,直到彻底看不见。胸口那团堵了多日的郁结,在刚才那番母慈子孝、兄弟齐心的对话里,松动了,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罕见的、近乎软弱的妥协冲动——放过王鸿飞,就当是为了小白这份赤诚的笑脸。
董屿默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妈,那我……去联系律师?先把案子往后拖一拖,找个理由?”
“嗯。”陈奥莉应了一声,视线仍停留在窗外空荡的路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
她转身,走向楼梯,脚步依旧沉稳,背脊挺直。可就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一股冰冷的理智猛地刺穿了那层温暖的假象。
小白说,可以成为“家人”,成为“最硬的盾牌”。
可她对王鸿飞做了什么?
栽赃、威胁、殴打、构陷入狱……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家人该做的事?那孩子躺在仓库地上,满头是血却眼神倔强的样子,瞬间清晰无比地撞进脑海。
那不是盾牌胚子,那是一把被她亲手淬炼、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复仇之刃。现在这把刀被她暂时按进了鞘里,可谁能保证,一旦放出,刀尖不会对准她自己和森森?
信任?在她对王鸿飞做出那些事之后,这两个字简直像个笑话。
放过他,就是放虎归山。小白天真,以为亲情能化解一切,可她赌不起。
森森上市在即,不能有任何闪失。
脚步在楼梯中央彻底停住。
“屿默。”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有些冷寂。
“在。”董屿默在楼下抬头望着她。
陈奥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丝因小儿子而起的柔软波动已消失殆尽,重新凝结成熟悉的、坚不可摧的寒冰。
“先按兵不动,”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让我再想想。”
不是“不撤”,而是“再想想”。这意味着刚才的松动已然冻结,一切回到原点,甚至可能更糟——因为她意识到了潜在的、更大的威胁。
董屿默望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心里沉甸甸的。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态。那刻在骨子里的杀伐果断,从来就没真正变过。
小白那点阳光似的热乎劲儿,顶多能暂时拨开她心头的乌云,根本焐不化那块积了多年的坚冰。
车在红灯前停下。
沈恪收回落在窗外合欢花上的目光,看向董屿白带笑的侧脸。
这小子正跟着电台里的歌瞎哼,调子欢快,一脸 “大功告成” 的得意,完全沉浸在搞定亲妈的喜悦里。
沈恪沉吟片刻,开口,语气平和,却又慎重:“小白。”
“嗯?恪神你说。”董屿白转过头。
“今天辛苦你了。”沈恪先肯定了他的努力,然后才缓缓道,“不过,陈董那边如果有什么后续……或者,明天这个时候还没有确切消息的话,你记得告诉我一声。”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他没有质疑董屿白的努力,也没有泼冷水,只是基于他对人性复杂面的了解,尤其是对陈奥莉这类人的判断,保留了一份合理的谨慎。
董屿白愣了一下,笑容收敛了些许,但很快又扬起:“放心吧恪神,我妈答应的事,一般都会办。”
林晚星也听出了沈恪话里的犹豫,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揪紧了,忍不住看向他。
沈恪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急。
绿灯亮起,车子汇入车流,窗外六月的阳光明明晃晃,车内的气氛却悄悄沉了下来。
希望明明就在眼前,可这条路,好像比想象中难走得多。
董屿白带来的好消息,依然是悬在半空的答案;而沈恪的谨慎,给这份看似的顺利,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