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2 / 2)

“我们调整。”

他没有任何不耐,手指虚点在我锁骨下方,“试着把注意力从胸口移开,集中在这里,横膈膜的位置。吸气时,感觉这里向下推,而不是胸口向上抬。很慢,很轻,像吹一片羽毛。”

他的指引非常具体。

我闭上眼,努力摒弃对心痛的恐惧,把所有意念集中在他说的那个位置。

很慢地吸气……似乎……胸口那揪紧的感觉轻了一点点。

“对,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肯定,“很好。保持这个节奏,我们做五次。”

在他的引导下,我完成了五组极其缓慢的腹式呼吸。

结束时,竟然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心悸,只是有些疲惫。

“很好。”

他合上文件夹,打开带来的小木盒,“接下来,手指的精细活动训练。长期不动,神经末梢和手部小肌肉群会退化。”

木盒里是几颗光滑的玻璃弹珠,几枚不同大小的纽扣,还有一小把绿豆。

“今天的目标,是用手指,把这些绿豆,一颗一颗,夹到这个瓶子里。”他拿出一个广口小玻璃瓶。

我看着那些小小的绿豆,又看了看自己枯瘦、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一阵发怵。

“试试看。”

他把木盒推近,玻璃瓶放在旁边,“不要求快,不要求多,只要求‘控制’。用拇指和食指,感受豆子的形状,找到用力的点。”

我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试图去捏一颗绿豆。

指尖触到豆子圆滑的表面,根本捏不住,一用力,豆子就从指间溜走了。

试了几次,都是徒劳。烦躁和挫败感涌上来,手臂开始发酸。

“停一下。”邢九思忽然说。

我丧气地放下手。

“你看,”

他捏起一颗绿豆,没有立刻放进瓶子,而是用指尖轻轻滚动它。

“豆子是圆的,你的指尖也是弧面。两个弧面直接对捏,很容易打滑。”

他用拇指指腹按住豆子一侧,食指的指腹从斜上方轻轻压住另一侧,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这样,接触面大了,也更稳。”

他做了一遍,动作流畅自然。然后,他把豆子递给我:“你来感受一下这个角度和力道。”

我接过那颗还留着他指尖温度的豆子,学着他的样子,用指腹去找那个“三角支撑点”。

很别扭,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豆子依旧不听控制。

“手腕放松,太僵了。”

他靠近一些,虚点我的手腕关节,“力量从肩到肘,再到手腕,是传递的,不是锁死在手指上。想象你的手指是画笔的笔尖,你要画的是一条极细极稳的线,而不是戳一个点。”

画笔。

这个词触动了我。

我下意识地调整了手指的姿势——握画笔的姿势。

拇指和食指自然形成一个环,中指在下方轻轻托住。然后,我用这个“握笔式”,再次尝试去“夹”那颗豆子。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我用握画笔的意念去控制手指时,那种僵硬和笨拙似乎减轻了。

指腹更灵活地找到了豆子的轮廓,轻轻一捻,豆子居然稳稳地被“捏”了起来!

“很好!”

邢九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赞许,“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把它移到瓶口上方,松开。”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移动手臂,将那颗小小的绿豆移到玻璃瓶上方,指尖微松,豆子“嗒”一声轻响,落入瓶底。

成了!

虽然只是一颗豆子,却让我有种莫名的激动。

“非常好。”

邢九思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小小的光,“记住这个‘握笔感’。它不仅是画画,也是一种精妙的控制。我们继续,用这个感觉。”

在他的引导下,我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将绿豆夹进瓶子。

手指越来越酸,甚至开始颤抖,但成功率却在慢慢提高。

每次成功,他那句简洁的“好”或“对”,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一圈微弱的成就感。

“今天到此为止。”

在我夹完第八颗豆子,手指抖得厉害时,他果断叫停,“第一次,强度不能太大。你做得非常好,远超预期。”

他收拾好木盒和瓶子。

我靠在床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依旧无力却似乎找回一点点“存在感”的手指,心头五味杂陈。

“邢医生,”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什么……是这些?我以为康复训练,会是拉弹簧、蹬自行车那种。”

他正在记录的手顿了顿,抬眼看我:“那些是后期力量上来的事。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力气,是‘连接’。是重新建立大脑和身体,尤其是和这些末端神经、小肌群的‘对话’。画画对手部控制要求极高,所以从这个角度切入,对你来说可能更自然,也更能调动你的内在动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能让你在训练中,找到一点熟悉的、属于‘巫祝’的感觉,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病人’。”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我心底某种隐秘的渴望。

接下来的日子,邢九思的康复计划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有条不紊,细致入微。

每天都有新的、微小却具体的目标。有时是手指训练,用筷子夹起不同形状的小木块;

有时是腕关节活动,模拟调色盘上混合颜料时手腕转动的弧度;

有时是肩肘的稳定训练,他让我尝试在空中虚握画笔,画一个极慢的圆圈或横线。

“想象你在画布上铺大色块,手臂要稳,手腕要活。”他会这样引导,将枯燥的关节活动与绘画动作联系起来。

他几乎从不空泛地鼓励“加油”“你能行”,而是给出非常具体的反馈:

“刚才那个弧线,起始角度很好,但中间速度有点飘了,再稳一点。”

“今天手指的分离度比昨天好,无名指没那么‘粘’着小指了。”

这种反馈,让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每一点微小进步,也让我对他产生了越来越强的信任感——他是真的懂,真的在观察,而不是敷衍。

大概一周后,在一次肩部稳定性训练后,我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递给我一杯温水,等我慢慢喝下。

“巫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