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看著他。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低声问。
玩偶没有回答。
赞达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
他抓起玩偶,用力往天花板上一拋。
玩偶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落在墙角的一堆软垫材料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住。
赞达尔走过去,捡起它。
玩偶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头髮有点乱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玩偶,又看了看墙角那堆软垫。
然后,他走到房间的另一端,把玩偶用力扔向相反方向的墙壁——
玩偶撞在墙上,“啪”一声,弹回来,落在地上。
赞达尔再次捡起它,检查是否有损坏。没有,完好如初,甚至连那身歪歪扭扭的衣服都没更乱。
“有意思。”他喃喃道。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赞达尔进行了一系列“物理耐受性测试”:
——把玩偶从一米高度自由落体(没事)。
——把玩偶放进离心机里低速旋转(玩偶在里面安静地转圈,出来时头髮有点炸)。
——把玩偶塞进低温储存箱里冻了五分钟(拿出来时还是温热的,没降温)。
——把玩偶放在超声波清洗器边缘震动(玩偶安详地抖动,出来时依然面无表情)。
每一项测试结束后,他都会认真记录结果,写上“样本表现稳定”、“无明显损伤”之类的评语。
最后,他把玩偶放在实验台中央,拿出標记笔,在玩偶的脚底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图案。
“这是编號。”他自言自语,“万一丟了方便识別。”
画完后,他看著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忽然“噗”地笑出声。
笑著笑著,他的笑容渐渐收敛,变成了另一种表情——一种介於心虚和困惑之间的复杂神情。
“……我在干什么”他低声问自己。
实验台上一片狼藉。玩偶坐在中央,头髮乱糟糟的,衣服歪歪扭扭,脚底还有个可笑的涂鸦。而他自己,气喘吁吁,额头冒汗,像个刚完成恶作剧的普通小孩——而不是那个被全学院仰望的天才少年赞达尔。
他盯著玩偶,玩偶(似乎)也盯著他。
那双纯白的眼睛,依旧空茫,依旧疏离,依旧带著那种欠揍的、仿佛在看“吵闹的小蚂蚁”的神情。
和真正的墨尔斯,一模一样。
赞达尔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天的闷气,消散了不少。
他伸手,轻轻戳了戳玩偶的脸。
“让你无视我。”他说,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玩偶的脸被戳得微微凹陷,鬆开后恢復原状。
赞达尔又戳了一下。
又一下。
最后,他乾脆把玩偶拿起来,双手捧著,盯著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盯著那双纯白的眼睛。
“墨尔斯。”他轻声说,“你知道你今天的行为有多过分吗”
玩偶没有回应。
“我花了三天时间推演那个模型。三天。你知道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结果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玩偶安静地躺在他手心。
“你就不能……稍微理我一下吗”赞达尔的声音细如蚊蚋,“哪怕点个头也行啊……”
玩偶当然不会点头。
赞达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玩偶抱在怀里,轻轻地、极其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玩偶的头顶。
那金髮材质柔软得不可思议,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就这样抱著玩偶,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墙上的时钟指向深夜十一点,他才猛地惊醒。
“我——”他低头看著怀里的玩偶,脸再次烧了起来,“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把玩偶放回实验台上,用颤抖的手指给它整理头髮和衣服——虽然整理得乱七八糟。
然后,他关掉灯,逃也似的离开了实验室。
走出很远后,他忽然停住脚步。
犹豫片刻,他转身,又快步走回实验室,推开门,在黑暗中摸索到实验台,把那个玩偶——连同自己刚才的种种幼稚行为——一起,锁进了实验室最深处的一个保险柜里。
“明天……明天再研究。”他对著黑暗中的保险柜说,声音心虚得可怕。
然后他再次离开,这次真的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实验室。上午九点。
墨尔斯走进公共实验室时,步伐比平时慢了0.3倍。
他的表情依旧空茫,纯白的眼眸依旧望著虚空,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眼角眉梢,似乎带著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困惑
和一丝更细微的、难以定义的……疲惫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从昨晚开始,他的脸就一直在隱隱作痛。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仿佛被人反覆戳刺的酸胀感。尤其是脸颊两侧,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无数次。
还有他的身体——也说不上是哪里痛,但总有一种奇怪的、被翻来覆去折腾过的感觉,仿佛经歷了一系列复杂的物理运动:被拋起、被旋转、被震动、被冷冻……
最诡异的是,他的脑海里时不时会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片段:失重感、晕眩感、以及……一种仿佛衣服被剥离身体的、奇怪的凉意。
但这些片段太过模糊,模糊到他无法確定是真实的感知,还是自己的幻觉。
“墨尔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赞达尔。
墨尔斯转过头,纯白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赞达尔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刚买的咖啡,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奇怪。他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他的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墨尔斯,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早。”墨尔斯说。
“……早。”赞达尔的声音有些乾涩。
沉默。
赞达尔的目光在墨尔斯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墨尔斯注意到,赞达尔看向他时,目光似乎在他脸颊两侧停留了特別长的时间——就像在检查什么。
“怎么了”墨尔斯问。
“没、没什么!”赞达尔的声音高了八度,“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
墨尔斯眨了眨眼。
赞达尔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假装开始整理资料。
墨尔斯看著他,纯白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但不知道为什么,赞达尔总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沉默在实验室里蔓延。
过了很久,赞达尔终於忍不住,偷偷抬眼,再次看向墨尔斯。
墨尔斯正低著头,看著自己面前的仪器,表情依旧空茫。
但他的手,正无意识地揉著自己的脸颊——就是昨天夜里,被赞达尔戳了无数次的那个位置。
赞达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想起自己昨晚的种种行为:扒衣服、拍照、拋掷、冷冻、旋转……还有最后那个,把玩偶抱在怀里蹭的……
冷汗从后背渗出。
不……不会吧……
他悄悄观察墨尔斯——对方的动作依旧自然,表情依旧空茫,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那揉脸的动作,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赞达尔僵硬地转回头,盯著自己面前的资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迴荡:
那个玩偶……到底是什么东西……
——
同一时间,宇宙某处。
阿哈坐在一块漂浮的陨石上,捧著一个巨大的爆米花桶,看著眼前全息投影中播放的画面——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对著一个玩偶,又扒衣服又拍照又拋来拋去,最后还抱著蹭脸。
另一个全息投影里,一个金髮白眼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揉著自己的脸,眼神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阿哈笑得浑身发抖,爆米花撒了一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寂静的宇宙中迴荡,惊飞了路过的一群次元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