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斯坐在工作间的角落,背靠墙壁,纯白的眼眸望著对面那张空荡荡的铁架床。
床是他在这个废弃房间里找到的,锈跡斑斑,没有垫子,几根歪斜的弹簧从网格间隙里支棱出来。
他把它拖到房间中央,用一块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旧布擦了擦——擦与不擦其实没区別,灰尘早已渗进每一个缝隙,成为它存在的一部分。
他把窗帘扯了下来。
那是一块暗白色的粗布,边缘磨损,布满细密的霉点,原本掛在那个小气窗上,挡著外面永恆昏暗的天光。
此刻它落在墨尔斯手里,沉甸甸的,带著积年的灰尘和某种陈旧的气息。
他站起身,走到铁架床边,將窗帘抖开,平平整整地铺了上去。
布垂落在锈跡斑斑的床沿,遮住了那些支棱的弹簧,遮住了铁架的冰冷。
它看起来像……
像一块盖布。
像一张停尸台上覆盖的白布,只是顏色更灰暗些,更接近这个房间本身的气质。
墨尔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这张铺好的床。
纯白的眼眸里空无一物。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布面上最后一道褶皱,然后——
转过身,背对著床,坐了下来。
坐在那张他坐了三天的木凳上,面对著积灰的工作檯,面对著台上那些用碎石和灰尘推演出的能量模型。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
他开始计算。
不是计算能量模型,不是计算虚无的侵蚀规律,不是计算这个星球还能支撑多久。
他在计算自己。
概率云的当前状態,时间失控的频率和触发閾值,三股命途之力(隱秘、秩序、纯美)的平衡係数,虚数之树的“消化压力”对思维模式的压製程度,以及——
赞达尔壹桑原。
那个人的思维模式、认知框架、情感逻辑、语言习惯、甚至细微到呼吸节奏和眨眼频率的生理特徵。
墨尔斯闭著眼睛,纯白眼眸的视线沉入意识深处。
他的意识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开始逐层解析、分解、编码、重构那个他曾经最熟悉也最想逃离的存在。
——赞达尔说话时,会习惯性地微微歪头,尤其是在提出问题时。
——赞达尔思考时,左手会无意识地转动什么东西,哪怕手里空无一物。
——赞达尔笑的时候,眉毛会先动,然后是嘴角,整个笑容从眼睛里开始蔓延。
——赞达尔在面对“不理解”的事物时,第一反应永远是“靠近”,而非“后退”。
——赞达尔在感到压力时,会用一种近乎刻意的轻快语调说话,仿佛这样就能让问题变轻。
——赞达尔……
太多了。
太多了。
墨尔斯的意识深处,那些被他压抑、忽略、封存的记忆,像被打开闸门的洪水,汹涌而出。
学院里的初见,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那双永远燃烧著好奇与探究欲的眼睛,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那些不请自来的拜访,那些被拒绝后依然鍥而不捨的等待,那双眼睛从好奇变成渴望,从渴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
最后一眼。
墨尔斯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这个动作没有实际意义,只是一种仪式,一种分割“之前”与“之后”的仪式。
他开始拆解自己。
——
第一层:思维模式。
墨尔斯的思维是树状的。
一个问题,发散出多个可能性分支,每一个分支继续发散,最终形成一张覆盖所有可能性的网,他在这张网里寻找最优解,然后用最少的能耗执行。
赞达尔的思维是根状的,一个问题,向下深挖,穿透表象,穿透结构,穿透本质,直到触及那个最根本的“为什么”,他不在乎能耗,不在乎效率,只在乎深度。
墨尔斯开始调整。
树状结构逐渐收拢,不再横向发散,而是开始纵向延伸。
每一个“可能”都被追问“为什么可能”,每一个“为什么”都被追问“更深层的为什么”。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將自己推向那个他一直避免的方向。
那种感觉……
像是把习惯了游泳的鱼,强行塞进土壤里。
窒息。陌生。每一寸思维都在抗拒。
但他没有停。
——
第二层:视角。
墨尔斯看世界,是“观测”,他与世界之间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著它运转、变化、衰败,但不参与,不介入,不触碰。
赞达尔看世界,是“沉浸”,他与世界之间没有玻璃,他触摸它,感受它,被它刺痛,也被它温暖。
墨尔斯开始调整。
那层玻璃开始变薄,出现裂纹,然后——破碎。
世界的重量,第一次直接压在他的感知上。
灰尘的气味,不再是“数据:陈积有机物微粒”,而是“陈旧、潮湿、带著一丝金属锈蚀的微甜”——等等,微甜锈蚀为什么是甜的不对,锈蚀不甜,是某种混合了……他在感受,而不是分析。
这种感受本身让他本能地想后退。
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让那些从未被允许进入的“感受”,洪水般淹没自己。
——
第三层:记忆。
这是最危险的一层。
墨尔斯的记忆是“储存”的,像图书馆里的档案,需要时可以调取,平时则安静地躺在架子上。
赞达尔的记忆是“活”的,那些过往从未真正过去,它们在他体內流动,成为他感知当下、期待未来的底色。
墨尔斯开始调取那些被他封存的、关於赞达尔的记忆。
不是以“观察者”的身份调取档案。
而是以“经歷者”的身份——重新体验。
学院走廊里,那个少年第一次叫住他,说“师兄,你的论文我看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靠近的语气。
实验室里,那个少年兴奋地挥舞著手臂,讲述他对虚数之树的猜想,眼睛里亮得像点燃了星火——“如果宇宙的本质是可以被理解的,那我们为什么不试著去理解它呢”
还有那个夜晚。
墨尔斯记得自己当时的沉默。
记得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然后转身。
然后一步一回头的离开。
然后——
墨尔斯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思维,不是视角,不是记忆。
是某个更深的地方。
那个他一直用“安静”、“社恐”、“不想被打扰”来掩埋的地方。
那个藏著“如果当时我……”的地方。
他闭著眼睛,纯白眼眸的视线在意识的深海里沉浮。
赞达尔的思维模式已经加载完毕。
赞达尔的视角已经覆盖了那层玻璃的碎片。
赞达尔的记忆正在他体內流淌,与他自己那些封存的档案混合、交融,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赞达尔的”。
还差最后一层。
——
第四层:外观。
墨尔斯抬起右手——那只浮空的、可以化为“纸剑”的断手。
他看著它。
赞达尔的手不是这样的。
赞达尔的手是普通的、能握住东西的、会留下伤痕的凡人之手,指腹有薄茧,那不是握刀或握剑留下的,而是长时间握笔、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细密而规整的磨损痕跡。
墨尔斯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