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变化(2 / 2)

他开始调整——不,不是调整,是“允许”。

允许自己的概率云本质,在这一次“翻转”中,坍缩成赞达尔的形態。

淡金色的长髮开始缩短,顏色从浅金转向更深的棕调。

纯白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顏色本身,而是那种“空茫”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更炽热坚定的存在感。

右手。

浮空的右手开始下沉。

那只一直脱离手腕、悬浮在侧的断手,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与他的身体连接。

骨骼、血管、神经、肌肉、皮肤——一层层,一寸寸,从虚无中生长,填充那道永恆的裂隙。

那感觉……

像失声多年的人,第一次感受到声带的振动。

像失明多年的人,第一次看见光。

墨尔斯——不,此刻应该叫“那个正在翻转的存在”——低头看著自己新生的右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他动了动手指。

十根手指同时弯曲、伸展。

左手握住右手,感受那种久违的、完整的触觉反馈。

然后,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头髮变短了。棕色的。

他偏过头,看向工作檯上那块他用来当镜子用的、勉强能反射影像的金属片。

金属片里,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棕色的短髮,微微有些凌乱。

青蓝色的眼眸——左眼澄澈如初春融水,右眼被一枚精致的单片眼镜覆盖。

金属片里的人和他对视。

那双青蓝色的眼眸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等待。

——

最后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墨尔斯——那个“之前”的存在——需要被“临时隱秘”掉。

不是刪除,不是抹除,不是消灭。

而是藏起来。

藏在这副新躯壳的最深处,藏在赞达尔意识的最底层,藏在那个不会影响赞达尔接下来一切行为的角落。

像一个潜水员,沉入深海。

像一粒种子,埋入冬土。

墨尔斯闭上眼睛——这一次,是那双纯白的眼眸,最后一次在这个“表层”睁开。

他“看”著自己。

看著自己刚才拆解的思维模式、调整的视角、重新体验的记忆、重新生长的右手、缩短变棕的头髮、变成青蓝色的眼睛。

他看著这一切。

然后,他开始“后撤”。

不是逃离,不是消失,而是——

退让。

他让自己从“表层”沉入“深层”。

让出意识的前台,让出感知的窗口,让出那个正在呼吸、正在思考、即將睁眼的位置。

让给那个他刚刚“成为”的存在。

概率云在他体內翻涌,但不是抗拒,而是配合。

因为概率云的本质是“可能性”。

而此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让赞达尔壹桑原——那个被他拒绝过、辜负过、最终被自己造物吞噬的师弟——以某种方式,重新“存在”。

墨尔斯的纯白眼眸越来越暗。

不是熄灭,而是沉入更深处。

像潜水员沉入深海,越来越暗,越来越静,直到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只剩下永恆的、无声的黑暗。

在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不是计算,不是分析,不是评估。

只是一句话,对自己说的,轻得几乎无法被听见:

“別迷路。”

——

工作间里。

那个坐在木凳上、背对著铁架床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青蓝色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健全,骨节分明,指腹带著薄茧。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短髮,棕色,微微有些凌乱。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铁架床边。

灰白色的窗帘布平整地铺在上面,遮住了锈跡和弹簧。

他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一丝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迷茫,和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他揭开白布,躺了上去,並用这块布盖住自己。

铁架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弹簧在布面下抗议般地动了动,但很快归於平静。

他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部,青蓝色的眼眸望著头顶昏暗的天花板。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八號回来等那个二十厘米高的小人推开那扇门,用纯白的小眼睛瞪著他,喊出那个名字

还是等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躺在那里,望著天花板,等待。

窗帘布盖在身上,带著积年的灰尘和霉味,却意外地……不討厌。

明明他有著洁癖,却並没有因此而感到不適……

那像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终於被重新找到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

青蓝色的眼眸沉入黑暗。

他能感受到,在意识深处,有一个非常遥远、几乎察觉不到的存在,安静地沉睡著。

他没有去触碰那个存在。

只是確认了一下——

还在。

然后,他也睡著了。

不是真正的睡眠,而是一种等待的状態,一种积蓄能量的静止。

在这个废弃的工作间里,在这张铺著深灰色窗帘布的铁架床上,在即將被虚无吞噬的星球上,他睡著了。

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一声小小的、带著雀跃的呼喊:

“boss!你在家吗开门——”

铁架床上的存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点。

——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