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调整——不,不是调整,是“允许”。
允许自己的概率云本质,在这一次“翻转”中,坍缩成赞达尔的形態。
淡金色的长髮开始缩短,顏色从浅金转向更深的棕调。
纯白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顏色本身,而是那种“空茫”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更炽热坚定的存在感。
右手。
浮空的右手开始下沉。
那只一直脱离手腕、悬浮在侧的断手,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与他的身体连接。
骨骼、血管、神经、肌肉、皮肤——一层层,一寸寸,从虚无中生长,填充那道永恆的裂隙。
那感觉……
像失声多年的人,第一次感受到声带的振动。
像失明多年的人,第一次看见光。
墨尔斯——不,此刻应该叫“那个正在翻转的存在”——低头看著自己新生的右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他动了动手指。
十根手指同时弯曲、伸展。
左手握住右手,感受那种久违的、完整的触觉反馈。
然后,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头髮变短了。棕色的。
他偏过头,看向工作檯上那块他用来当镜子用的、勉强能反射影像的金属片。
金属片里,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棕色的短髮,微微有些凌乱。
青蓝色的眼眸——左眼澄澈如初春融水,右眼被一枚精致的单片眼镜覆盖。
金属片里的人和他对视。
那双青蓝色的眼眸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等待。
——
最后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墨尔斯——那个“之前”的存在——需要被“临时隱秘”掉。
不是刪除,不是抹除,不是消灭。
而是藏起来。
藏在这副新躯壳的最深处,藏在赞达尔意识的最底层,藏在那个不会影响赞达尔接下来一切行为的角落。
像一个潜水员,沉入深海。
像一粒种子,埋入冬土。
墨尔斯闭上眼睛——这一次,是那双纯白的眼眸,最后一次在这个“表层”睁开。
他“看”著自己。
看著自己刚才拆解的思维模式、调整的视角、重新体验的记忆、重新生长的右手、缩短变棕的头髮、变成青蓝色的眼睛。
他看著这一切。
然后,他开始“后撤”。
不是逃离,不是消失,而是——
退让。
他让自己从“表层”沉入“深层”。
让出意识的前台,让出感知的窗口,让出那个正在呼吸、正在思考、即將睁眼的位置。
让给那个他刚刚“成为”的存在。
概率云在他体內翻涌,但不是抗拒,而是配合。
因为概率云的本质是“可能性”。
而此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让赞达尔壹桑原——那个被他拒绝过、辜负过、最终被自己造物吞噬的师弟——以某种方式,重新“存在”。
墨尔斯的纯白眼眸越来越暗。
不是熄灭,而是沉入更深处。
像潜水员沉入深海,越来越暗,越来越静,直到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只剩下永恆的、无声的黑暗。
在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不是计算,不是分析,不是评估。
只是一句话,对自己说的,轻得几乎无法被听见:
“別迷路。”
——
工作间里。
那个坐在木凳上、背对著铁架床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青蓝色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健全,骨节分明,指腹带著薄茧。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短髮,棕色,微微有些凌乱。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铁架床边。
灰白色的窗帘布平整地铺在上面,遮住了锈跡和弹簧。
他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一丝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迷茫,和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他揭开白布,躺了上去,並用这块布盖住自己。
铁架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弹簧在布面下抗议般地动了动,但很快归於平静。
他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部,青蓝色的眼眸望著头顶昏暗的天花板。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八號回来等那个二十厘米高的小人推开那扇门,用纯白的小眼睛瞪著他,喊出那个名字
还是等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躺在那里,望著天花板,等待。
窗帘布盖在身上,带著积年的灰尘和霉味,却意外地……不討厌。
明明他有著洁癖,却並没有因此而感到不適……
那像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终於被重新找到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
青蓝色的眼眸沉入黑暗。
他能感受到,在意识深处,有一个非常遥远、几乎察觉不到的存在,安静地沉睡著。
他没有去触碰那个存在。
只是確认了一下——
还在。
然后,他也睡著了。
不是真正的睡眠,而是一种等待的状態,一种积蓄能量的静止。
在这个废弃的工作间里,在这张铺著深灰色窗帘布的铁架床上,在即將被虚无吞噬的星球上,他睡著了。
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一声小小的、带著雀跃的呼喊:
“boss!你在家吗开门——”
铁架床上的存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点。
——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