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那抹原本惨白的微光,正被更加浓烈、鲜艷的色彩浸染。
那不是朝霞,而是炮火在云层底部投下的倒影,夹杂著未散尽的黑烟。
日军核心阵地,铁桶阵。
这是一种源自欧洲战场的防御战术。
但在缺乏足够步兵掩护的此刻。
它更像是一群受惊的野兽,本能地挤在一起取暖。
二十二辆倖存的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型坦克,首尾相接,围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百米的圆圈。
钢铁的车身构成了临时的城墙,炮塔向外,黑洞洞的炮口指著四面八方。
坦克缝隙之间,残存日军步兵用尸体、弹药箱和冻土堆起胸墙,架起仅剩的几挺九二式重机枪,演绎最后的困兽之斗。
松平秀一站在圆心那辆指挥装甲车旁。
他並没有躲进车里。
因为此时此刻,躲避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身上的將官呢大衣沾满了泥浆和机油。
原本挺括的领章也耷拉著。
“大佐阁下。”
河野参谋长手里紧紧攥著话筒,电话线的那头已经是一片盲音。
“太行山的土八路……不,是八路军的主力,那个刘师长的部队,已经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他们的先头部队距离我们不到八百米了。”
“八百米。”
松平秀一將眼镜重新戴好,世界在他眼前再次变得清晰而残酷。
“那是刺刀衝锋的距离。”
他转过头,看向废墟的方向。
那里,陈墨带著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泥人” 。
正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狼,死死地咬住他的后腿,让他无法向西撤退哪怕一步。
“前有猛虎,后有群狼。”
松平秀一淡淡地评价道,仿佛是在评论一盘已经输掉的棋局。
“顾言,你把这一局做成了死局。”
“大佐阁下,我们要突围吗集中所有的坦克,向保定方向……”
“突围”松平秀一打断了河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往哪突看看你的脚下。”
河野低头。
脚下的土地,虽然冻结了。
但那种被水浸泡后的疏鬆结构依然存在。
坦克一旦开动,履带就会打滑,甚至再次陷入泥坑。
这些钢铁巨兽,现在就是一堆固定的炮台。
“我们走不了了。”
松平秀一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刀身在晨曦中泛著寒光。
“既然走不了,那就留下来。把这块地,变成绞肉机。即使是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
阵地外围,废墟边缘。
陈墨趴在一截断裂的石柱后面,大口地喘息著。
肺部的灼烧感已经减轻了一些,然后紧隨而来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感。
那是身体透支到极限后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手里握著那把枪,枪管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鬆手。
林晚趴在他左侧,正在帮他压子弹。
她的动作依然很快,但指尖微微发抖——那是失血过多的徵兆。
“先生,那是鬼子的乌龟壳。”林晚指向前方,喷吐火舌的坦克环形阵地,“我们冲了几次,全都被打回。火力密集,没有重武器,根本啃不动。”
陈墨探出头,快速扫视。
果然,是块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