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的目光落在面前这青年身上。
此人分明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寒酸得不像是会在今夜这等凶险时刻出现的人物。
可他握剑的姿態,说话时眉宇间那股毫不遮掩的锐气,竟让萧何恍惚想起年轻时在边关见过的那些少年將军——他们望向战场时,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这种眼神,不是刀口舔血的江湖客能有的。
江湖人求的是快意恩仇,是独来独往、一剑破万法;而眼前这人,分明是在说“军阵”、“號令”、“拿下”。
他想要的是控局,不是杀人。
萧何忽然笑了。
他做官十年,阅人无数,虚与委蛇的、居心叵测的、逢场作戏的,都逃不过他这双老眼。
可眼前这年轻人,方才那句“略通军阵之法”说得极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今日天色尚好”——那不是夸口,而是陈述。
他是真的会。
萧何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侧过身,对著那群已露出疲態的护卫沉声道:“从现在起,此间诸事,听他號令。”
护卫首领一怔,下意识想开口。
可对上萧何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狠狠一点头,转向那青年抱拳:“我等任凭差遣!”
青年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有分神去看萧何是否真的退开了。
他只是略略頷首,手中那柄剑柄狰狞的长剑缓缓抬起,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从方才“拔剑相护”的锐利,瞬息转入一种极沉、极静的凝滯。
他没有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从那七名刺客身上一一扫过——不,不是“扫过”,是剖开。
他看他们站位的疏密,看他们呼吸的深浅,看他们握刀时肩胛的起伏。不过三息,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左三右二,结圆阵,盾位护外侧。”
护卫们几乎是本能地动了起来。
三名护卫持刀向左翼补位,两人向右翼延伸,其余人迅速收拢,以萧何与马车为圆心,形成一道半弧形的防线。
脚步交错间,竟真有几分行伍的影子。
“枪手居中,压住中路,不要贸然突刺,守势为主。”
仅剩的一名持枪护卫深吸一口气,枪尖下压,稳稳封住正前方。
青年自己,则迈出一步。
只一步。却恰好踏在那七名刺客阵型中最薄弱的夹角处,截断了他们最隱蔽的一条合击路线。
为首的刺客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懂军阵,但他在生死边缘浸淫了二十年。
这个人一动,整个战场的“气”就变了——从护卫被动接招,到此刻,他们竟隱隱成了围猎的一方。
“你是谁”
刺客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惊疑,“天启城里没你这號人物!”
青年没有回答。
月色下,他侧脸轮廓冷峻,只是微微抬起下頜,那柄剑终於由“垂”转“扬”,剑尖缓缓指向刺客之首。
那一刻,他周身气势不再只是“凌厉”。
而是压人。
明明穿著最寒酸的布衣,此刻却像立在军阵之前、运筹帷幄的將领。
一人一剑,却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
“萧大人。”
他忽然开口,语气依然平淡。
“今夜之后,您若还觉得我只是个『仗义出手的江湖人』——”
他顿了顿,剑锋轻转,月光在刃口碎成一线流光:
“那我韩某人,可就真有些失望了。”
而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走!”
萧瑟低喝一声,足尖在青石板上猛然一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出三丈。
雷无桀紧隨其后,两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脚下坚实的长条青石被踏得“噔噔”连声,每一步都像是砸在人心头。
雷无桀边追边急声道:“萧瑟!
为啥非要跟千落师姐分头走
赤王要杀董太师,咱们该全力去救才对啊!
分兵多危险,万一——”
“太师身边有顶级高手。”
萧瑟头也不回,语速极快,气息却稳得惊人,“暗河主力早被陛下剿灭,苏暮雨、慕雨墨两位家主又与苏昌河决裂翻脸——只要苏昌河不亲自出手,那些残兵败將,千落一人足矣。”
他话音一顿,侧脸被擦肩而过的檐灯映出冷峻的轮廓:“但今夜赤王绝不会只盯著太师一个。”
“还有谁”雷无桀心头一紧。
“萧何。”
萧瑟吐出这个名字时,脚下又快了三分。
“千金台宴上,太师亲口跟我说过——此人日后必为百官之首,有宰相之才,是如今朝廷真正主持大局的人。”
雷无桀倒吸一口凉气:“是他!
可萧大人虽懂点拳脚,也就对付几个毛贼,哪挡得住暗河那些不要命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