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儿不对。”
戴著黑色软呢帽的男人吸了吸鼻子,那只如同鹰鉤般的鼻头在空气中耸动了两下。他没有看面前一脸堆笑的老伊戈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通往后厨的那道厚重布帘。
“一股子烂蒜味,混著江底淤泥的腥气。”特务的声音很尖,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伊戈尔,你的麵包房什么时候改行通下水道了”
老伊戈尔那张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手里那块擦汗的抹布几乎被拧出了水。他挡在布帘前,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堵试图掩盖裂缝的危墙。
“长官真会开玩笑。”老伊戈尔乾笑著,俄语里夹杂著生硬的日语,“这是发酵过头的黑麦酸种,再加上我刚通了烟道……您知道的,这该死的天气,烟道总是倒灌。”
“让开。”
特务根本没听他的解释。那双穿著鋥亮马靴的脚抬起,一脚踹在旁边装麵粉的橡木桶上。
“哗啦——”
白色的粉尘瞬间在狭窄的前厅炸开,像是起了一场小型的暴风雪。麵粉呛进了老伊戈尔的喉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依然死死抓著门框,没有挪步。
布帘后,大牛的手指已经扣进了波波沙衝锋鎗的扳机护圈。苏青的手术刀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只要这层布帘被掀开,就是一场血战。而在哈尔滨的核心区开枪,等於自杀。
特务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眼神阴鷙:“不让看来里面藏了不少『耗子』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咳咳……伊戈尔,这就是你选的麵粉”
一个慵懒、带著浓重上海腔调的声音,隨著一股浓郁的古巴雪茄菸雾,从布帘后悠悠飘了出来。
特务的手僵在半空。
一只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的手,缓缓撩开了布帘。
陈从寒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污泥和血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英式三件套西装。那是从佐藤少佐的行李箱里翻出来的,虽然尺寸稍显紧绷,却恰好勾勒出他如同猎豹般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还带著些许湿气,却被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压得服服帖帖。手指间夹著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雪茄,蓝灰色的烟雾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身上残留的一丝异味。
特务愣住了。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慌不择路的抗联分子,或者是哪个倒霉的走私犯,却没想到钻出来一个大少爷。
“你是谁”特务的手並没有离开枪套,目光如同探针般在陈从寒身上扫视。
陈从寒没有看他。
他走到柜檯前,嫌弃地用小拇指弹了弹西装领口沾上的麵粉灰,然后转过身,用一种看路边野狗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了特务一眼。
“我是谁”
陈从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是属於上海滩十里洋场特有的、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傲慢。
“我在哈尔滨做棉纱生意的时候,你大概还在满洲里的泥坑里玩泥巴。”
他走到桌边,那双擦得鋥亮的牛津皮鞋踩在撒落的麵粉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我和关东军后勤部签了三千吨的军棉合同。这老头是我的专属麵包师,我来看看他给我的货备得怎么样了……怎么,特高课现在连军需生意都要插一手”
特务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军需生意,那是块烫手的肥肉,也是块铁板。
“证件。”特务咬著牙,没有被这套说辞完全唬住,“我要看你的良民证,还有特別通行证。”
陈从寒笑了。
他笑得很轻,肩膀隨著笑声微微颤动,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证件”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啪!”
一声闷响。
陈从寒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物件,重重地拍在那张满是油渍的柜檯上。
那不是证件。
那是一根在昏黄灯光下散发著迷人光泽的“小黄鱼”。
十两重的金条,直接把柜檯那块有些腐朽的木板砸出了一道裂纹。
特务的瞳孔瞬间放大,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根金条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命。
“这块牌子,够不够证明我的身份”
陈从寒吸了一口雪茄,將一口浓烟喷在特务的脸上。
“拿去买块肥皂,把你这身狗皮洗洗。这味道,熏得本少爷头疼。”
特务被烟呛得咳嗽了一声,但他的手却很诚实地伸向了那根金条。贪婪,是这个乱世最通用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