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0月31日,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北光丸號的二等舱走廊里,乘客们已经开始整理行李,准备靠岸。苏信站在舷窗前,看著远处海平面上渐渐清晰的海岸线——灰黄色的礁石,墨绿色的松林,还有零星散落的白色建筑。
大连。
他在脑海中反覆回忆顾曼秋提供的港区地图:客运码头在东南侧,海关和宪兵检查站在出口两侧,满铁专用泊位在西三號。从船尾放下救生艇,划向货运码头,全程约两百米,视线良好,没有任何遮挡。
唯一的掩护,是顾曼秋即將製造的那场火警。
六点五十分。
走廊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紧接著是浓烟——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特製的烟雾罐,从通风管道灌进来的。烟雾迅速瀰漫,能见度降至两米以內。
“火警!火警!”
“不要慌!往甲板疏散!”
乘客们惊慌地涌向舱门,船员们拎著灭火器从不同方向跑来。二等舱走廊一片混乱,到处是咳嗽声和尖叫声。
苏信没有犹豫。
他推开舷窗,翻身而出,抓住船体外的消防梯,迅速向下攀爬。海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下方就是船尾甲板,那里繫著两艘备用救生艇。
他跳上甲板,解开其中一艘的缆绳,將小艇放入海中。然后抓住绳索,滑了下去。
救生艇很小,只能容纳三四个人。苏信操起桨,朝西三號码头奋力划去。海面上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浓烟从船上的舷窗不断涌出,遮蔽了大部分视线。
他听到客运码头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影佐的人正在加强警戒。但他们显然没料到目標会从海路离开。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西三號码头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清晰。那里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引擎已经启动,尾灯在雾中亮著两点暗红。
苏信將救生艇划到码头边缘,抓住垂下的缆绳,攀上石阶。
轿车后门开了,顾曼秋坐在里面,朝他点点头。
苏信迅速钻进车里,车门刚关上,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驶出码头区。
“北光丸”號的警报还在身后持续鸣响,越来越远,渐渐被海风和引擎声淹没。
车子没有驶向市区,而是沿著滨海公路向北疾驰。两侧是荒凉的海岸线和零星的工厂烟囱,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
“竹下先生在旅顺等您。”顾曼秋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来,递过一个纸袋,“先换上这套衣服,您的船票和铃木信一的身份不能再用了。”
苏信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装,一顶鸭舌帽,还有一副平光眼镜。他迅速换好衣服,戴上眼镜,对著车窗玻璃照了照——镜中是个普通的中年职员,眉眼有些疲惫,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人注意。
“影佐那边”
“他六点就带人去了客运码头,布置了整整两个小时。”顾曼秋淡淡地说,“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您不在船上了。全城搜捕令最迟中午就会下达。”
苏信没有接话。他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脑子里飞速运转。
旅顺,距离大连约四十公里,是关东军司令部和旅顺要塞的所在地。竹下英夫在那里等他——一个满铁调查部的研究员,雅子亡兄的旧友,关东军眼中的“书呆子”,实际上却是潜伏多年的抗日分子。
这样的人,在旅顺那种军警密布的地方,是怎么活下来的
“竹下先生的身份,还有谁知道”苏信问。
顾曼秋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青石,我,还有您。”
“关东军没有怀疑过他”
“怀疑过。”顾曼秋看著窗外,“三年前,特高课曾秘密调查过他。他的书房被翻过,笔记被复印,连垃圾桶里的废纸都被收走过。什么都没查到——他的学术研究是真的,对军部激进派的批评也是真的,甚至他在某些场合公开说过『满洲国是日本的新领土,应该善待当地民眾』这种话。”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一个敢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的人,反而不像间谍。”
苏信点点头。这是最高明的潜伏——不是把自己偽装成另一个人,而是把自己偽装成某种类型的自己,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就是这样,简单,透明,无需怀疑。
车子驶入旅顺市区。这座曾经被沙俄和日本反覆爭夺的军港城市,到处是俄式建筑和日式建筑的混合体。宽阔的林荫大道,斑驳的欧式洋楼,尖顶的东正教堂,还有无处不在的日本国旗和关东军岗哨。
轿车在一栋灰色三层小楼前停下。楼门口掛著“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调查部旅顺分室”的牌子,看起来毫不起眼。
顾曼秋带苏信走进大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尽头的办公室门前停下。她轻轻叩门,三长两短。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