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玄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张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报纸。
报纸上的铅字模糊成一团,像他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
他看著王默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一年了。
三百多天,他从最初的恨、怕、想逃,到后来的认命、习惯,再到如今——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一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精彩”的一年。不是那种灯红酒绿的精彩,而是每一天都在真正地“活著”。
跟著王默,他见过真正的恶。那些汉奸对著日本人点头哈腰、转过头来却对同胞举起屠刀时的嘴脸。
那些特务用最阴险的手段折磨那些只是想活命的普通人时的冷酷。
那些帮派头目为了几个大洋就可以出卖任何人时的麻木。
他也见过真正的善。
不是那种掛在嘴上的“仁义道德”,而是王默杀完人后,顺手把搜出来的钱財扔给路边乞丐时的隨意。
是处理完一个恶霸后,蹲在巷子里默默抽完一根烟,然后起身继续走时的沉默。
这一年来,李慕玄想了很多。
他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全性”那两个字,赌气似的和整个异人界为敌。
他想起松鹤楼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鄙夷、厌恶、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想起王耀祖拼了老命把他从左若童手里抢下来时,他心里那点彆扭的、说不清的滋味。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很重要。自己的面子很重要,別人的看法很重要,赌那一口气很重要。
现在他觉得那些都是狗屁。
“老大。”
李慕玄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就算是你要赶我走,那也得给我个理由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不懂事,瞎闹腾,觉得自己特了不起。”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可这一年……这一年我跟在你后面,看的那些,做的那些,我觉得……我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值。”
他抬起头,看著王默的背影。
“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大事。”
王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站在窗前,背对著李慕玄。窗外上海的街景繁华依旧,黄包车夫拉著车小跑,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穿著旗袍的女人撑著洋伞从百货公司门口走出来。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寻常,仿佛战爭只是报纸上遥远的文字,与这座城市无关。
“小慕。”
王默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慕玄耳中。
“过来。”
李慕玄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窗前,顺著王默的目光望向楼下。
“看看
王默说。
李慕玄看著那条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有人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包子,有人拎著刚买的布料从绸缎庄出来,有几个小孩追著一只皮球跑过马路,引得黄包车夫一阵吆喝。
“很繁华,对吧”
王默问。
李慕玄点点头。
“是很繁华。”
王默沉默了片刻。
“但很快。”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
“这里会变成一台绞肉机。”
李慕玄的心猛地一缩。
“会死很多人。”
王默继续说。
“很多很多的人。多到你无法想像。”
他转过身,终於看向李慕玄。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依旧是李慕玄看了一年的、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神。
可此刻,李慕玄忽然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什么別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犹豫。
那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
“哪怕是我。”
王默说。
“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活著。”
他顿了顿。
“所以,你要离开。”
李慕玄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著王默,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这一年里见过的无数次战斗。
王默杀人时从来不躲不避,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该开枪开枪,该动手动手,好像那些子弹、那些刀锋都与他无关。
他一直以为王默不怕死。
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不是不怕。
那是——无所谓。
可这一刻,王默看著他的眼神里,分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老大。”
李慕玄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怕。”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我不怕死。”
这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