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最满意的答卷(1 / 2)

三日后,院试头场结果如期张榜。

清晨的贡院墙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红纸黑字的榜文贴在青砖墙上,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宋騫站在人群外围,並未挤上前去,只远远望著那一片攒动的人头与喧譁声。

薛蟠早就派了伶俐的小廝去探看,此刻那小廝满头大汗地挤出来,脸上带著喜色,一路小跑著来到宋騫面前:“宋公子,中了!头场过了!您排在『天』字第十二號!”

宋騫面色平静地点点头,心中並无多少意外——那篇中规中矩的策论,本就是为了平稳通过正试而作,倒是身旁的薛蟠闻言,喜得拍掌大笑:“好!我就知道表弟必中!走,回去告诉母亲和妹妹这个好消息!”

回薛府的路上,马车內薛蟠兴奋地说个不停,宋騫只是静静听著,目光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昨日他已收到复试通知,就在明日。

回到薛府,薛姨妈早已得了消息,亲自迎到二门外,她今日穿了身絳紫色绣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外罩沉香色比甲,面上带著由衷的笑意:“騫哥儿,恭喜了!头场过了,这秀才功名便算拿到了一半!”

宋騫拱手行礼:“多谢姨妈掛心。”

“快进去歇歇!”薛姨妈引著他往內院走,“明日便是复试,更要养足精神。”

经过穿堂时,宋騫看见薛宝釵正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细綾衫裙,外罩月白色薄纱比甲,头髮梳成乖巧的双丫髻,簪著两朵米珠攒成的茉莉,耳坠仍是那对小小的珍珠,晨光透过廊檐洒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莹润的小脸愈发沉静。

见宋騫走来,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亮平稳:“恭喜表兄头场告捷。”

宋騫还礼:“多谢表妹。”

四目相对时,宝釵那双水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深意,她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动,最终却只是温声道:“明日复试,表兄定能再传佳音。”

宋騫頷首,心中却又莫名开始揣度起对方在风月宝鑑中看到了什么,赶忙压下念头,凝神静气。

次日,复试开考。

天色未明,宋騫再次来到贡院。

今日的阵仗比头场更加森严——朱漆大门两侧站著的已不仅是普通衙役,更有数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排队入场的考生,让原本喧闹的贡院门前都安静了几分。

宋騫今日特意换了身更显稳重的石青色细布直裰,料子普通,却浆洗得乾乾净净,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乌髮用同色髮带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角和清雋的眉眼,他肩挎青布书袋,神色沉静地排在队伍中,目光平静地观察著四周。

搜检比头场严格了许多。

宋騫面色平静地配合著,心中却明镜似的——这才是真正的考场,头场那外紧內松的搜检,不过是做给上面看的表面文章。

“进去。”锦衣卫检查完毕,將书袋递还,声音冷淡。

宋騫接过,拱手一礼,稳步走进贡院。

复试的考棚换到了更靠近主考房的“地”字號区域,考棚比头场略宽敞些,桌椅也更新,桌上已备好统一的试捲纸和草稿纸。

宋騫找到自己的考棚——地字七號,放下书袋,安然坐下。

晨光渐明,贡院內鸦雀无声。

不多时,三声炮响,试卷下发。

当宋騫展开复试的策论题目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题目曰:“《管子》有云:『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今江南仓廩实、衣食足,然吏治不清、豪右横行,以致礼崩乐坏、荣辱不分者,何也试论其根源,並陈对策。”

与头场直指胥吏豪右不同,这道题更深一层——它问的是为什么江南这么富庶,吏治反而更腐败,礼法秩序反而更崩坏。

这已经不是在问现象,而是在问根源,在问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究竟是如何形成、如何运转的。

宋騫放下试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这月余在金陵的所见所闻,揽月楼李茂那番轻狂的泄题,眾子弟心照不宣的諂媚,赵文博话语间透露的商途艰辛与胥吏盘剥,乃至薛家这等皇商巨富在金陵也要小心经营、多方打点……

江南官场,早已不是简单的贪腐问题,它是一个完整的生態系统——官员、胥吏、豪绅、商人,彼此勾连,利益输送,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廷派来的清官,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排挤,要么……像扬州盐政衙门那样,被一场“意外”大火烧个乾净。

直接进攻,怎么攻派谁来攻攻了之后,谁接替接替的人,会不会又变成这张网的新节点

宋騫想起《红楼梦》中探春那番话:

“一个家族,如果只是从外面遭受攻击,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垮的,只有当家族內部自相残杀,才会一败涂地。”

这话虽是探春说贾府,却道破了所有封闭系统的死穴。

江南官场这张网,外部攻击很难奏效,因为它会收缩、会抵抗、会以更隱蔽的方式继续运转,只有等它內部出现裂缝——等利益分配不均,等派系斗爭激化,等某个环节出错——那时再出手,才能一击而中。

天泰帝在扬州火案中的做法,正是如此,他没有在火案发生后立刻大动干戈,而是暗中布局,等待时机,最终借宋騫之手,將范科捷安插在了都转运盐使司这个要害位置。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不是硬碰硬,而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宋騫睁开眼,目光清明。

他知道该怎么答了。

他没有急著下笔,而是先铺开草稿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势”、“时”、“隙”、“待”。

然后他开始构思。

这道题要的不仅是对策,更是智慧,是眼光,是如何在一个看似铁板一块的系统中找到突破口,是如何让帝王既展现决心,又避免激化矛盾,是如何……等待最好的时机。

宋騫决定,不直接说等他们內斗,那样太直白,太像阴谋,他要借古喻今,用歷史故事来传递这个道理。

他沉吟片刻,笔下开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