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在王台长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最后是锁芯转动的“咔噠”声。
这声音,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將7號演播厅与外界那个充满恶意与嘲讽的世界,彻底隔绝。
演播厅內,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工作灯散发著清冷的光。光线昏暗,將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交织成一片沉默的森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刚刚被苏辰强行拉回来的那股气,此刻悬在每个人的胸口,不上不下。他们隔绝了外界的噪音,却也陷入了一座更巨大的囚笼。在这里,他们只有彼此,也只剩下彼此。
时间,失去了意义。
没有人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小时,或许只是十分钟。他们只是机械地进行著最后的调试与优化。赵强默默地检查著每一条线路,用胶布將磨损的地方重新缠好,动作缓慢而固执。孟菲和舞蹈队的姑娘们一遍遍地过著动作,没有音乐,只有身体摩擦衣物的“沙沙”声和沉重的呼吸。
压抑,死一般的压抑。
这支刚刚重生的队伍,又一次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能让他们吶喊出来的理由。
苏辰站在总控台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著监视器里循环播放的彩排录像。
终於,他关掉了屏幕。
“都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人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一群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慢慢地,匯聚到了场地中央。他们围成一个鬆散的圈,苏辰站在圈的中心。
所有人都低著头,等待著最后的指令,等待著那份精確到秒的,最终流程表。
然而,苏辰什么都没拿。
他只是环视了一圈,看著这一张张被疲惫、屈辱和迷茫笼罩的脸。
“最后一次会议。”
他的开场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我不讲节目,不讲流程。”
他顿了顿,拋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我想听听,你们每个人,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眾人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著他。
为什么
为了工资为了工作为了那份该死的合同
这种时候,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演播厅里,一片死寂。
苏辰也不催促,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等待第一个开口的人。
“为了……饭碗。”
一个粗哑的嗓子,打破了沉默。
是赵强。
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脸上沟壑,那双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的手上沾满了油污。他看著地面,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所有人说。
“我手底下,跟著我混饭吃的兄弟,有十几个。他们上有老下有小,都指著这点工资过活。这次晚会要是砸了,別说年终奖,电视台亏损,第一个裁的就是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外聘人员。”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最原始的,属於底层劳动者的倔强。
“我没苏导你那么大的本事,也不懂什么狗屁艺术。我就是想让我的兄弟们,能安安稳稳地,把这个月的工资拿到手。別让他们家里的婆娘孩子,在背后戳著脊梁骨骂我赵强不是个东西。”
“他们骂我们是草台班子,骂我们丟人。我不管!只要能让兄弟们有饭吃,有活干,我赵强的脸,可以扔在地上让他们隨便踩!”
一番话,说得粗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对很多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晚会,这是他们的身家性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依靠。
“我……”
第二个开口的,是萧婉。
那个因为被做成“二百斤傻子”表情包而崩溃痛哭的领舞女孩。
她擦乾了眼泪,脸上的妆有些花,但那双哭过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入行五年,所有人都说我漂亮,说我是个花瓶。他们觉得我能当领舞,靠的不是实力,是別的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丝颤抖的决绝。
“这次的《唐宫夜宴》,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跳舞的工具,不是一个摆设。苏导逼著我们增肥,逼著我们一遍遍地模仿唐俑,我们丑得像一群笨拙的企鹅。”
“可是,当我穿著那身衣服,做出那个回眸动作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在取悦任何人。我就是那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大唐少女,我骄傲,我自信,我美得坦坦荡荡!”
“他们骂我胖,骂我傻,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懂!我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萧婉不只是个花瓶!我们跳的,是能写进歷史的舞蹈!”
情绪是会传染的。
萧婉的话,点燃了舞蹈队所有姑娘心中的火焰。
紧接著,孟菲推动著轮椅,缓缓上前。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整个人却散发著一种奇异的光彩。
“我怕水,从小就怕。”
她平静地开口。
“在水下的那几十个小时,我每一次都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有好几次,我真的以为自己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