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面一时僵持。
支持苏芷晴的如顾、萧,以及一些素来钦佩她能力的官员,与站在靖安侯一边、或单纯看苏芷晴不顺眼、想趁机踩一脚的官员,隐隐形成了对峙。
楚晏兮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压,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吵完了?”
众人噤声。
“王御史,”
楚晏兮目光落在那老御史身上,
“你弹劾苏尚书,可有实证?除了些道听途说、揣测臆断,可有一件能摆到台面上的证据?
比如,苏尚书哪一道公文、哪一次核查,是针对靖安侯府?还是说,孤委托安国夫人作画的旨意,是苏尚书矫诏?”
王御史冷汗涔涔而下:“臣……臣……”
“没有实证,便敢在朝堂之上,妄劾大臣,污及皇命,你好大的胆子!”
楚晏兮声音陡然转冷,“御史风闻奏事,是为纠察不法,不是让你们捕风捉影,党同伐异!今日你这弹劾,是受了何人指使?嗯?”
最后一声“嗯”,带着凛冽的寒意。
王御史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恕罪!臣……臣只是听闻……”
“听闻?”
楚晏兮冷笑,“看来御史台的规矩,是该好好整饬一番了。来人,剥去王骥御史袍服,押下去,交都察院严查其今日之举,是否有受人指使、构陷大臣之嫌!”
两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将那面如土色的老御史拖了下去。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再出声。
楚晏兮目光又转向靖安侯,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靖安侯,儿女婚事,讲究你情我愿,强求不得。安国府既无意,此事便休要再提。至于苏尚书……”
她看向依旧挺直脊背、神色平静的苏芷晴,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平淡的口吻,
“苏尚书于国有功,于孤有益,私德如何,只要不违国法,不损朝廷体面,孤信得过她。
此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人敢以此为由,兴风作浪,孤,决不轻饶!”
“陛下圣明!”众臣齐齐躬身。
一场风波,看似被楚晏兮以雷霆手段强行压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芷晴与林婉儿的关系,被正式摆到了朝堂之上,虽然陛下明面上保下了苏芷晴,驳斥了弹劾,可那“私德”、“不损朝廷体面”的评语,也像一根刺,留在了许多人心头。
而靖安侯府与苏芷晴乃至背后的安国府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散朝后,苏芷晴随着人流默默走出紫宸殿。
顾清泫和萧寒追上来,顾清泫压低声音道:“芷晴,今日之事,明显是有人蓄谋。靖安侯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萧寒也道:“需多加小心。”
苏芷晴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多谢清泫、萧将军。我自有分寸。”
她心中并无多少惶恐,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奇异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这样也好。
正走着,一名小内侍悄悄上前,躬身道:“苏尚书,君后娘娘在麟德殿偏殿,请您过去说话。”
苏芷晴微怔,随即颔首:“有劳公公引路。”
麟德殿偏殿内,沈疏桐正临窗而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
见苏芷晴进来,她放下书卷,屏退左右。
“坐。”沈疏桐示意她坐下,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今日朝上,受惊了?”
苏芷晴苦笑:“多谢君后关怀。是臣思虑不周,引来非议,给陛下和君后添麻烦了。”
沈疏桐摇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麻烦谈不上。陛下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手段如此……直接。”
她顿了顿,“芷晴,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我便直说了。你与安国府那姑娘的事,陛下与我,并非不知,也并非……不能体谅。”
苏芷晴心头一震,抬眼看向沈疏桐。
“只是,”
沈疏桐语气转为郑重,“这条路,比我和陛下所走的,或许更为艰难。
世人能勉强接受帝王与权臣之间那点不容于口的私情,因有江山社稷作为屏障和平衡。
可两位女子,一位是朝廷重臣,一位是勋贵千金,想要长久,所要面对的世俗眼光、家族压力、朝堂攻讦,只会更多、更烈。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始。”
苏芷晴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明白。只是……情之所钟,身不由己。既已动心,便不愿负她,亦不愿……辜负自己。”
沈疏桐看着她眼中那抹罕见的、却异常坚定的光彩,心中轻轻一叹,又有些欣慰。
她想起自己和楚晏兮走过的路,那些暗夜里的挣扎与坚守,最终化作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
“既如此,便更要步步为营,谨慎周全。”
沈疏桐道,“陛下今日虽压下了弹劾,但难保没有下次。靖安侯府那边,需得设法安抚或制约,至少不能让他们再闹到朝堂上。安国府那边,安国夫人的态度至关重要。至于你们二人……”
她略一沉吟,“在事情有更稳妥的解决之道前,明面上的往来,或需稍加收敛,以免再落人口实。暗地里……陛下与我,会尽量看顾。”
这已是帝后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支持与承诺。苏芷晴起身,深深一揖:“臣,叩谢陛下、君后隆恩。”
“起来吧。”
沈疏桐扶起她,“记住,无论遇到何事,莫要独自硬扛。顾清泫、萧寒、谢谷主,还有……漓月和沈凌,都是可信之人。”
从宫中出来,已是午后。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尚未融尽的积雪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苏芷晴坐在回府的马车里,闭目养神。
今日朝堂风波,沈疏桐的告诫,如同两记重锤,敲碎了过去月余的温馨假象。
前路艰难,荆棘密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想到林婉儿明媚的笑脸,想到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倾慕,想到两人在梅树下无声的默契和指尖相触的悸动……
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便仿佛有暖流顽固地涌出,消融冰层,生出柔韧的绿意。
她睁开眼,眸光清澈而坚定。
退缩,从来不是她苏芷晴的选择。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无论前方是风是雨,是明枪还是暗箭,她都会护着那个明媚如春光的姑娘,一步一步,走下去。
只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缜密的思量,更周全的布置,或许……也需要那个一直被她护在身后的人,稍稍成长,与她并肩。
马车在尚书府门前停下。苏芷晴刚下车,便见府中管事匆匆迎上,低声道:“大人,安国府林姑娘来了,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苏芷晴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也该让她知道一些,这世间并非只有风花雪月,还有……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