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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林悦讲述春滋泉内秘密(上)(2 / 2)

喻伟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气息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不稳,但立刻被他调整过来,仿佛只是久坐后的寻常。他端起刘权适时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悦儿,所言极是。那孩子性子倔强,重情重义,此番为救刘杰,深入虎穴,必定是险象环生。如今她们成功在即,却也到了最容易被敌人反咬一口的时候。”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动作细微,却被林悦尽收眼底。

“更何况……”喻伟民抬眼,看向林悦,眼神变得锐利了些,那锐利中又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她们还惦记着要回来救肖静。心有所系,便容易被人抓住软肋。悦儿,你将肖静留在此处,虽是权宜之计,却也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肖静闻言,脸色更白,手指绞紧了被子边缘,声音发颤:“都怪我……是我没用,连累了大家……如果不是我被抓,梓琪她们就不用……”

“肖姑娘切莫如此说。”喻伟民温声安慰,语气慈和,“你也是为助我们才涉险。若非你当时拼死传递消息,我们连顾明远的老巢在何处都未必知晓。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林悦,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温文尔雅的表象:“既然你已知晓梓琪她们必将归来,也知晓她们救人心切。你摆下这‘断魂谷之约’,究竟意欲何为?当真只是为了那所谓的‘上古遗物’线索?”

静室内,檀香依旧袅袅,茶香四溢,暖意融融。

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刘权停下了斟茶的动作,垂着眼,仿佛对面前紫砂壶上的纹路产生了莫大兴趣。

肖静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林悦。

林悦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他重新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汤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

“喻统领快人快语。”他开口,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不错,邀梓琪姑娘前来,一是久仰其名,欲见一见这位能搅动两个世界的奇女子;二来,也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印证,或可做一番交易。”

他抬眼,看向肖静,笑容依旧温和,却让肖静莫名打了个寒颤。

“至于肖姑娘……”林悦缓缓道,“她在此处很是安全,悦儿以礼相待,绝无伤害之意。只要梓琪姑娘肯来,一切都好商量。毕竟……”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不是吗?”

这话说得漂亮,但在场三人,包括涉世未深的肖静,都听得出其中的威胁与算计。肖静是饵,钓的是梓琪这条“大鱼”。至于见面后是“交易”还是其他,主动权似乎全在林悦手中。

喻伟民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胸口那种熟悉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的闷痛又隐隐传来,噬心咒的约束力在提醒他谨言慎行。他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气血和喉咙口泛起的腥甜,手指在膝上用力掐了一下,借由疼痛保持清醒。

“既然有意‘交易’,而非死斗,那便最好。”喻伟民缓缓道,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重量,“梓琪那孩子,吃软不吃硬,性子刚烈。你若以肖静性命相挟,只会适得其反,逼得她玉石俱焚。那孩子……真到了绝境,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他看向林悦,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不如……”喻伟民话锋一转,看向刘权。

刘权会意,适时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又仿佛灵光一现:“不如我们配合悦儿,将这场‘戏’做得更真一些?”

林悦眉梢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刘先生的意思是?”

刘权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商议什么机密要事:“让梓琪姑娘到来时,看到的是一场‘我们也被控制、局面危殆’的景象。比如,悦儿可以稍稍‘险制’一下我与喻统领的自由,甚至……让肖姑娘看起来处境更‘危险’一些。”

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肖静,又补充道:“当然,只是‘看起来’。实际上,肖姑娘的安全必须绝对保证,悦儿也不能真的伤了我们几个老骨头。”

“如此一来,”刘权继续道,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一来,可降低梓琪姑娘的防备。她见我们受制于人,必会急于救人,心思便不会全部放在防备悦儿身上。悦儿想‘印证’之事,或可更容易达成。”

“二来,”他看向喻伟民,又看看林悦,“也可看看梓琪姑娘在紧急关头会如何抉择,她的潜力到底有多少。悦儿既然对她如此感兴趣,想必不只是想‘交个朋友’那么简单吧?危急时刻,方见真章。是鲁莽冲动,还是冷静果决?是舍己为人,还是权衡利弊?这些,只有在真正的‘危机’中,才能看得分明。”

“当然,”刘权最后总结,语气诚恳,“前提是必须保证肖姑娘绝对安全,并且,这‘戏’的度,得把握好。过犹不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方能取信于人,又不至于真的激怒那孩子,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林悦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抚掌轻笑,那笑声在静室里回荡。

“妙!妙啊!”他赞道,目光在刘权和喻伟民脸上来回扫视,“刘先生此言,深得我心。不愧是喻统领的左膀右臂,思虑周全,进退有度。”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般向刘权示意了一下,又看向喻伟民。

“如此一来,既能达成我的目的,又能……嗯,更深入地‘了解’我们这位‘主角’,岂不两全其美?”他笑容温雅,眼神却深了几分,“喻统领意下如何?些许‘麻烦’,或许能让这次会面,更加……印象深刻,也让后续的‘交易’,更顺畅些。”

喻伟民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噬心咒带来的心悸与灵力紊乱。他能感觉到,心脏处那无形的咒印,因为刚才情绪的波动和此刻的“配合”,正隐隐发烫,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烤着他的神魂。

但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露出一丝赞同的、略带无奈的苦笑。

“只要能确保肖静安全,让梓琪平安归来,配合林先生演一场戏,又有何妨?”他叹了口气,仿佛一个为了晚辈安危不得不妥协的长辈,“只是……”

他看向林悦,目光沉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警示。

“戏,终究是戏。林先生莫要忘了,我们合作的‘基础’。有些线,过了,就回不了头了。梓琪那孩子,是我的底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静室内,茶香依旧,暖意融融。

但对话之下的暗流,却比窗外的冰原更加冰冷刺骨。一场针对即将归来的梓琪的“表演”,在三个各怀心思的人之间,悄然敲定了细节。而真正的猎人与猎物,在扑朔迷离的虚实之间,尚未可知。

林悦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喻伟民话中的警告,优雅地颔首:“自然。喻统领放心,林某虽非君子,却也重诺。只要梓琪姑娘配合,肖姑娘必定毫发无损,你们……也会得到你们想要的‘信息’。”

他特意在“信息”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喻伟民垂下眼睑,借着端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一丝极淡的、因强忍噬心咒反噬而渗出的血丝,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深深的忧虑与决绝。

刘权重新开始斟茶,水声潺潺,热气氤氲,模糊了各自的神情。

肖静怔怔地坐在软榻上,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温和从容地商议着如何“演一场戏”来对付她最好的朋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忽然觉得,这温暖如春的静室,比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更让她感到寒冷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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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魂兮归来

静室内的“戏”刚刚议定,空气里还残留着茶香与言语间的微妙张力。

喻伟民放下茶杯,正欲再说些什么,眉头却几不可查地一蹙。并非因为胸口的闷痛——那已被他强行压下——而是因为对面。

林悦端坐的身形,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那晃动细微到几乎不存在,若非喻伟民修为精深、神识敏锐,又一直对林悦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惕,绝难察觉。就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又像烛火将熄前那一下摇曳。

紧接着,喻伟民注意到,林悦脸上那始终挂着的、温文尔雅的笑容,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虽然他很快调整过来,但那一瞬间的滞涩,以及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涣散,没有逃过喻伟民的眼睛。

魂魄不稳。

喻伟民心中一凛。他当然知道林悦的底细——或者说,知道一部分。这个看似温润如玉、智珠在握的青年,实则早已非血肉之躯。他是一缕依靠特殊法门和宝物才能存留于世、凝聚形体的魂魄。

能让他魂魄出现不稳的……

喻伟民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林悦腰间。那里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刃,不过尺余长,刀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喻伟民知道,那是“破邪刃”,一件颇为奇特的古物,据说有镇魂定魄、克制阴邪之效。刘权不知从何处得来,赠与了林悦,成为他稳固魂体、行走阳世的最大依仗。

可此刻,破邪刃依旧悬在那里,乌黑的刀鞘没有丝毫异样。那林悦的魂魄……

电光石火间,喻伟民脑海中掠过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

那是数年前,在武当山飞燕景区。那时新月还不是特管局的正式成员,只是一个天赋异禀却经验尚浅的少女。一次追查邪修的任务中,她不幸被一个名叫宿禾的魔头重伤,生机几乎断绝,魂魄都差点离体。

当时情况危急,是林悦……和他那位神秘的爱人陈默,两人不知用什么方法,竟带着重伤濒死的新月,独闯入了传说中的“寒髓泉”。

寒髓泉,喻伟民略有耳闻。那是世间至阴至寒之地,亦是鬼界与人间的薄弱交汇点之一,汇聚了无数冤魂执念、至阴死气,寻常活人靠近便是死路一条,魂魄之体入内更是凶险万分。但那泉眼深处,也孕育着世间罕有的、能修补魂魄、滋养生机的“寒髓灵乳”。

林悦和陈默,当年就是凭着破邪刃和某种秘法,硬生生闯入寒髓泉,为新月取来了救命的灵乳。新月得以保全性命和修为,而林悦也因此魂魄受损,休养了许久。

这件事,当年知道的人极少。喻伟民也是因为后来调查林悦背景,又结合一些蛛丝马迹,才推测出来。

此刻,看到林悦魂魄隐现不稳,又想起寒髓泉的特性,一个念头猛然窜入喻伟民脑海。

寒髓泉……不仅能孕育灵乳,其本身更是世间至阴至寒的冤魂汇聚之所,是鬼界在阳间的投影。传说,那里能映照生死,昭示因果,一些执念深重的魂魄,甚至能在其中看到与自身相关的过去未来片段。

林悦当年冒险闯入,真的只是为了取灵乳救新月?

还是说……他另有目的?比如,借助寒髓泉的特性,窥探某些……“真相”?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遏制不住。喻伟民的心脏猛地一跳,那股被噬心咒强行压下的烦恶与悸动再次翻涌上来,让他眼前微微发黑。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必须弄清楚!

如果林悦真的在寒髓泉中看到了什么……尤其是关于“那件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直接问,林悦绝不会说。而且,自己此刻受制于噬心咒,灵力被极大压制,贸然探查或刺激林悦,只会让情况更糟。

怎么办?

喻伟民的思维飞速运转,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方才谈论“演戏”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他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又喝了一口,借着杯盏的遮掩,目光飞快地扫过林悦略显苍白的脸,以及他无意识抚过破邪刃刀柄的手指。

有了。

他放下茶杯,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仿佛被刚才的“谋划”耗尽了心神,随口提起:“说起来,悦儿,你这魂体……似乎比前些日子凝实了些?可是又用了什么温养的方子?我记得当年在武当,新月那丫头重伤,你和陈默冒险去闯那寒髓泉,回来之后,你魂魄可是虚弱了许久,把老刘急得够呛。”

他语气平淡,就像在聊一桩陈年旧事,关心晚辈的身体。

但“寒髓泉”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刘权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他迅速稳住,抬起眼,看向林悦,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和疑惑。显然,他并不知道当年林悦和陈默闯寒髓泉的具体细节,更不知道喻伟民此刻突然提起这件事的用意。

肖静不明所以,只是觉得喻叔叔突然关心起林悦的身体有些奇怪,但她此刻心乱如麻,也没多想。

而林悦……

林悦脸上那完美的、温润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喻伟民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被触及最深秘密时的本能反应,是伪装被意外戳破时的猝不及防。

林悦端起茶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绪。

静默。

令人窒息的静默。

檀香袅袅,茶烟缭绕,暖炉里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几息之后,林悦才缓缓抬起眼。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却仿佛有某种幽暗的旋涡在缓缓转动,看向喻伟民的目光,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的意味。

“喻统领……倒是好记性。”林悦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洞感,“陈年旧事了,难为您还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

“寒髓泉……确实凶险。”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似带着一丝真切的疲惫与……恐惧?“至阴至寒,冤魂汇聚,寻常魂魄入内,顷刻间便会被同化消融,永世不得超生。当年若非陈默以本命精血催动秘法,又有破邪刃护持,我与新月,怕是要双双葬身在那泉眼之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本命精血”、“秘法”、“破邪刃护持”这些字眼,已足以让人想象当年的惊心动魄。

喻伟民点了点头,露出感慨的神色:“是啊,当年真是险之又险。也多亏了陈默那孩子……唉,可惜天妒英才。”他适时地流露出惋惜,随即话锋又是一转,仿佛只是顺着话题闲聊,“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听说那寒髓泉虽凶险,却也玄妙异常,能照见生死因果?悦儿你当年深入其中,可曾……见到什么奇景?”

这个问题,问得更加直接,也更加尖锐。

林悦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喻伟民,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温和,也不再带着玩味,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看穿的探究。

喻伟民坦然回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对一个传说中的地方感兴趣。

刘权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屏住了,他紧紧盯着林悦。

肖静也感到了气氛的诡异,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终于,林悦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释然,又像是嘲弄。

“喻统领……”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确认什么,“您今天,似乎对寒髓泉……格外关心?”

他没有回答喻伟民的问题,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

喻伟民心中警惕,面上却苦笑一声,揉了揉胸口,那动作极其自然:“人老了,就爱回想些旧事。尤其是……看到你们这些晚辈,为了情义,为了心中所求,能豁出性命去闯那些九死一生的地方。我这把老骨头,倒是有些羡慕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反常”的原因,又暗含感慨,将自己摆在了“感慨往事的长辈”位置上。

林悦又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眼底的冰冷稍稍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怜悯。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他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虽然窗外只有阵法模拟出的、永恒不变的“春日暖阳”景象。

“寒髓泉……确实能照见一些东西。”林悦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里是生死之隙,阴阳之交。无数未能往生的魂魄,带着生前的执念、冤屈、不甘,在其中沉浮、哭泣、呐喊……进入其中,就如同置身于一条由无数记忆和执念汇聚成的长河。”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刘权,眼神有些奇异。

“刘叔,您还记得吗?当年喻统领……为何要杀邋遢和尚,还有那个小沙弥?后来在武当,又为何要对清微道长下杀手?”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尖锐,让刘权浑身一震,脸上惯常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被刻意压抑了许久的痛苦。

“悦儿,你……”刘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这件事,是他心中多年的刺,是横亘在他与喻伟民之间一道看不见的裂痕。他始终不明白,为何一向正直仁厚的喻兄,会做出那等残忍无情之事。他问过,喻伟民从不解释,只是沉默。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

此刻被林悦突然提起,还是在喻伟民本人面前,刘权只觉得一阵难堪和刺痛。

喻伟民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心脏处的噬心咒印骤然发烫,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下,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黑,几乎闷哼出声。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下,额角青筋隐现,但脸上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已是惊涛骇浪。

林悦看到了喻伟民瞬间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也看到了刘权脸上的痛苦和茫然。他嘴角那丝奇异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您看,刘叔他不理解。”林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刮在每个人的心上,“他跟随您多年,视您为兄长为领袖,却始终不明白,您为何要杀那三个……看似与世无争,甚至对您、对特管局有恩的人。”

“当年,我也不理解。”林悦的目光转向喻伟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直视他的灵魂,“直到……我去了寒髓泉。”

静室内,落针可闻。连炉中炭火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我去寒髓泉,不仅仅是为了取灵乳救新月。”林悦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更因为,刘叔对统领您的‘不理解’,让他痛苦,也让我困惑。他想知道真相,但又不敢、也不忍逼问您。所以……”

他看向刘权,眼神里竟有了一丝歉然。

“所以当年,在我和陈默决定闯入寒髓泉为新月寻药时,刘叔……私下找我我。”林悦的话,让刘权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给了我一件信物,是邋遢和尚生前随身携带的一串佛珠。”林悦继续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他说,寒髓是世间冤屈之人和鬼界在此处的投影,能昭示生死,映照因果。他想知道,那三个死去的人,魂魄是否还在寒髓中沉沦?他们……是否真的罪有应得?统领您,又到底隐藏了什么?”

刘权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没想到,当年自己痛苦纠结下的一个隐秘举动,竟被林悦在此刻,以这种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喻伟民面前。

喻伟民闭上了眼睛,胸口的剧痛一阵猛过一阵,噬心咒的反噬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加剧。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仿佛一尊正在承受千刀万剐的雕塑。

“我答应了。”林悦的语气依旧平淡,“一则,算是还刘叔一个人情;二则,我自己……也对统领您的‘秘密’,颇为好奇。”

“借着破邪刃和寒髓灵乳的牵引,我以魂魄之躯,冒险深入了寒髓泉的深处。”林悦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至阴至寒、万鬼哭嚎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以及……无数残缺的记忆碎片,如同雪花般飞舞,又像是溺水者绝望的呼喊。”

“我找到了邋遢和尚的魂魄。”林悦说,“他盘坐在一片虚无中,依旧穿着那身破烂僧袍,闭目诵经。但他诵的,不是超度亡魂的往生咒,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怨毒与诅咒的经文。他的魂魄散发着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死气和怨念。”

“我也找到了那个小沙弥,还有清微道长。”林悦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混合着震撼与恐惧的颤音,“他们的状态……很奇特。不像是普通的冤魂,倒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拘束在那里,不断重复着死亡瞬间的景象,以及……一些断断续续的、关于未来的低语。”

他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股寒意从回忆中驱散。

“我在那里,还遇到了另一个人。”林悦看向喻伟民,眼神复杂难明,“或者说,一位……‘司命’。”

“忘尘司命。”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喻伟民紧闭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位司命,很特别。他似乎……认得我,或者说,认得我身上的某些东西。”林悦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破邪刃,“他没有驱赶我,也没有像其他魂魄一样攻击我。他只是……告诉了我一些事。”

“关于‘逆时珏’的事。”

当“逆时珏”三个字从林悦口中清晰吐出时,喻伟民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震惊,是恐惧,是绝望,是深藏已久的秘密被彻底揭穿后的剧烈震颤!他死死地盯着林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

刘权也彻底呆住了,他看看喻伟民,又看看林悦,脑中一片混乱。“逆时珏”?那是什么?和喻兄杀那三人有什么关系?和寒髓泉又有什么关系?

肖静更是完全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喻叔叔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那不仅仅是身体的不适,更像是……某种信念崩塌的绝望。

林悦看着喻伟民的反应,脸上那奇异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邋遢和尚,小沙弥,清微道长……”林悦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喻伟民心上,“他们并非无辜。或者说,他们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会做出一些事,触发一些……不可挽回的后果。而那个后果,涉及到……逆时珏。”

“逆时珏……”林悦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那是一件……禁忌之物。据忘尘司命所言,它涉及时间与因果的悖逆,是连地府阴司、乃至更高存在都严令禁止触碰的东西。妄动者,必遭天谴,魂飞魄散都是轻的,更会牵扯无数因果,引发不可预知的灾难。”

“而他们三个,”林悦指向虚无,仿佛那三个人的魂魄就在眼前,“他们在未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会成为‘钥匙’,或者说是‘引子’,将逆时珏带到现世,或者……促使其被使用。”

静室内,只剩下林悦平静到冷酷的叙述声,以及喻伟民粗重压抑的喘息。

“所以,您杀了他们。”林悦看着喻伟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玩味和冰冷,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残酷的明了,“在他们尚未触发那个‘未来’之前,抢先一步,斩断因果。哪怕他们当时无辜,哪怕他们会恨你,哪怕……您的女儿,您最疼爱的梓琪,可能会因此恨您一辈子。”

“因为您知道,”林悦的声音斩钉截铁,“与逆时珏可能引发的灾难相比,三条人命,乃至父女反目,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轰——!”

喻伟民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多年来深埋心底、独自承受的秘密,那些午夜梦回时血淋淋的画面,那些面对女儿失望痛苦眼神时的心如刀割,那些噬心咒发作时生不如死的折磨……一切的一切,都在林悦这平静的叙述中被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落在地毯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带着某种腐蚀性的力量,顷刻间将名贵的波斯地毯烧穿一个小洞。

“喻兄!”刘权大惊失色,霍然站起,想要上前搀扶。

喻伟民却抬手制止了他,用衣袖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林悦。

林悦看着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统领,您不必解释,也无需否认。”林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从寒髓泉回来,知晓了这一切之后,我忽然就明白了。”

“如果换做是我,站在您的位置上,知道了那样的‘未来’……”

林悦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死寂的静室里炸响:

“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三个。”

“哪怕梓琪会恨我一辈子。”

“我也会杀。”

话音落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刘权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种渐渐升起的、冰冷的恐惧。他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加糊涂了。喻兄……到底背负了什么?

肖静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听不懂什么“逆时珏”,也搞不清那些复杂的因果,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林悦说,如果是他,他也会杀人。而杀人的理由,似乎是为了阻止某种可怕的、与梓琪有关的未来?

而吐出那口血后,喻伟民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靠着椅背,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但脸上的痛苦和挣扎,却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原来……这世上,终究是有人能懂的。

哪怕这个人,是林悦。

哪怕这种懂得,伴随着秘密被揭穿的剧痛和绝望。

但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背负了。

哪怕只是片刻。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林悦,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审视,只剩下平静的、近乎认命的疲惫。

“所以,”喻伟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砂纸摩擦,“你现在知道了。”

“我用了逆时珏。”

“我杀了人。”

“我被女娲娘娘种下噬心咒,灵力被封,生不如死。”

“我成了梓琪眼中……不可原谅的父亲。”

他看着林悦,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么,悦儿,你告诉我。”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静室内,檀香已冷,茶烟散尽。

只有窗外阵法模拟出的虚假暖阳,依旧无声地照耀着。

照耀着这间静室里,三个各怀鬼胎、秘密缠身的人,以及一个被卷入旋涡、茫然无措的少女。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